活著，就是冒險

徐楓

子夜時分，李西閩停止了打字，用涼水洗了把臉，打開門。黑黝黝的山林隱藏著未知的東西。他深深吸了口氣，又關上了門。他想起了遙遠的烏斯懷亞，矗立在小島之上的也格來日斯燈塔——它是黑夜里的燈火，總有一些東西應該被照亮。

這本書終于寫完了，這本書為汶川大地震十周年而寫。

“十年，需要一個總結，需要回顧，需要思考，否則我無法繼續活下去。活著，太艱難了，書中描述的只是九牛一毛。我還是沒能夠寫盡這十年的痛苦和歡欣。”李西閩說。

2008年5月12日的中午，李西閩正在銀廠溝潛心創作，望著陽光下美麗的山谷，心情異常爽朗，山谷里有很多蝴蝶在飛舞，從未見過如此多蝴蝶的他拿起相機，一陣狂拍。他覺得這里就是人間仙境。14點28分，災難來得如此突然。桌椅開始晃動，墻壁也劇烈地搖動，緊接著一陣天昏地暗，他已經躺在了廢墟里。

76個小時，對于肉體和靈魂的折磨都到了一個極限。他也曾想過放棄，但是他知道，家人和朋友都需要他。直到5月15日中午11點左右，一支進山的空軍部隊來到了他被埋的山莊，經過幾個小時的努力，救出了他。

每年這個日子，他都要回到彭州，祭奠那些故去的人，十年間，沒有間斷過。每一次回來都是一次獲救，對心靈的救贖，重新面對它了，才能讓自己變得更強大。

震后，他根據自己的生死經歷創作了長篇紀實散文——《幸存者》，出版之后引起了巨大的反響，并且獲得了“第七屆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散文家獎”，這是他用血寫就的實錄，以命換來的真情，是獻給所有地震遇難者與幸存者的寶貴記憶。2008年5月12日，是我們共同的追思，是不能忘卻的紀念。

“人只有在生命受到威脅，失去自由，沒吃沒喝的情況下，才會重新審視自己。在那黑暗的七十多個小時里，恐懼和痛苦折磨著我，無能為力的我幾乎把我四十幾年的事情回憶了一遍。在瀕死的狀態中，我得出了一個結論，我苦苦追尋的功名利祿是那么的不值一提。最終讓我堅持下來的，是愛，是親人朋友的愛，是許許多多關心我的人的愛。我幼小的女兒在撫摸著我的心，妻子的淚水，父母親的呼喚，朋友們的不舍……”李西閩這樣寫道。

經歷過那次災難之后，每次有關地震的消息傳來，他都會陷入極度的恐懼之中。九寨溝地震的那天晚上，他感覺到大地在顫抖，立即跑出房子，西部的這個城市，很多人都跑到了街上，仿佛大難臨頭，他難以抑制內心的恐慌。很快他知曉，地震發生在幾百公里以外的九寨溝，他的心情并沒有平靜，回到房間，呆呆地坐著，想著山搖地動，想著那些奔逃的人們。

這十年里，他自殺過，地震的后遺癥讓他承受病痛的折磨。

想著被埋廢墟里的情景，他的淚水就會無聲無息地流淌。他發現過去那么多年，還是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擊。自然災害和人禍，都會擊垮我們的精神和肉體，精神的重建卻要比肉體的傷痛更難恢復，至今，痛苦還在他內心祈禱，沒有人比他對那些受難者更加感同身受。他深知那種無助和恐懼，那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如果災區有被埋的人，他真心地希望他們活著，希望他們堅持，等待救援，希望他們在焦渴之中，能夠有口水喝，當時他在廢墟里，渴得連自己的尿也喝不到；他希望他們能夠躺得舒服些，沒有受傷，這樣就有精力堅持到最后；在黑暗中，他希望他們一直睜著眼睛，只有睜著眼睛，才能夠迎來光明，盡管他深知黑暗是那么漫長，有些人窮一生精力也走不出黑暗。

活著，就是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