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軒
嚴懲貪官,是清乾隆帝治理天下、鞏固統治的一項重要政策。新疆葉爾羌(今莎車)辦事大臣高樸作為皇親國戚、乾隆帝格外信任的鎮邊大臣,竟然監守自盜、私采私販玉石,是當時轟動全國的貪污走私大案。此案雖發自新疆,卻牽涉到全國不少地方的許多人,其中不乏一些高級官員。其走私范圍之大、涉案人數之多,是乾隆帝所始料未及。在他再三責令下,嚴查窮追,雷厲一時,高樸等主要案犯被就地正法,案中涉及所有商人及奴仆亦難逃脫,總督巡撫中,多人被譴責罰金。
歷史是一面鏡子,今天我們重新審視這段歷史,或許能得出有益的啟示。
高樸案發
乾隆四十三年(1778)九月十六日,清朝派駐南疆烏什辦事大臣永貴的一道參劾奏折被快馬加鞭送到京城乾隆帝手中。內容是“據阿奇木伯克色提巴爾第控告,高樸在葉爾羌私采玉石,串通商人,販至內地售賣”。
高樸,高佳氏,滿洲鑲黃旗人。他是已故大學士高斌之孫,乾隆帝的慧賢皇貴妃之侄,原任兵部右侍郎,乾隆四十一年(1776)派任為葉爾羌辦事大臣。
葉爾羌,維吾爾語為土地廣闊之意。在天山以南、喀喇昆侖山北麓,塔里木盆地西南緣,地理位置非常重要。西北經英吉沙可抵喀什噶爾,東距阿克蘇1300里,南距和闐700里,西通帕米爾高原。由于歷史原因,帕米爾周邊各國和部落都來葉爾羌貿易。漢代為莎車國,三國時為疏勒國,隋唐至宋屬于闐國,明為葉爾羌汗國,清初為準噶爾汗國所滅。乾隆帝統一西域后,在此設辦事大臣管轄,官階二品,下轄和闐領隊大臣,可謂位高權重。協助其管理維吾爾民眾事務的是阿奇木伯克。乾隆帝將身為皇親國戚的高樸派駐于此,出于感情和信任,當然更希望他在任能安定邊疆。事與愿違的是,高樸竟是禍害邊疆之人!
葉爾羌東南400余里的密爾岱山(在今葉城縣東南),屬昆侖山的一部分,自古就是和闐大玉(俗稱山料)的主要產地。終年積雪,彌望無際,又稱玉山。乾隆帝統一新疆之初,為防民間私采,下令將該山封閉,并批準前任葉爾羌辦事大臣期成額的奏請,在山口設置一處關卡。
高樸于乾隆四十一年(1776)四月八日到任,到任后就羨慕葉爾羌阿奇木伯克鄂對生活富裕。八九月間,鄂對為討好高樸,送給他90塊玉石,重2800公斤,讓他運到江南出售得錢。經與鄂對商量,選中張鑾。張祖籍山西右玉縣,原在甘肅經商,后入新疆。張鑾以賒賬的方式在葉爾羌推銷綢緞,阿奇木伯克鄂對欠他紋銀7881兩,其他四五人各欠紋銀五六百兩不等,他趁機購買玉石。高樸向張鑾要了綢緞和90兩金子,以800斤玉石抵算。張鑾自己也帶了51塊玉石,重1200公斤。十月十一日從葉爾羌起身,他與高樸的家人李福、熊濂一行11輛車前往蘇州,合伙干起了販玉生意。嘗到走私販玉的好處之后,高樸就把生財之道瞄向了密爾岱山。他利用乾隆帝的信任,以嚴防維吾爾人涉險營私為名,奏請隔年一次,開采密爾岱山玉石,獲得了乾隆帝的批準。如今北京故宮博物院珍寶館里陳列的《大禹治水圖》玉山,就是這一時期開采的玉料。玉山玉料是溫潤密致而堅硬的青玉,高224厘米,寬96厘米,重5300多公斤。
乾隆帝沒有想到,高樸與他的用心背道而馳,在為皇家采玉的同時,私自役使3000余名維吾爾族民工進山采玉,命手下人伙同奸商潛赴內地售賣,私獲暴利,價值數十萬兩白銀。葉爾羌阿奇木伯克鄂對等人也湊派200人進山采玉。冰天雪地,饑寒交迫,加之山高路險,性命難保,百姓為此課派苦累,自是怨聲載道。高樸還利用職權,在視察和闐和委任小伯克時,進行權錢交易,索取銀兩,向在葉爾羌做生意的商人們勒索,很快就暴富起來。
鄂對病故后,朝廷委派的新伯克色提巴爾第到任不久,就發現高樸以他的名義派人進密爾岱山采玉,貪贓枉法,令民眾怨恨。高樸為了收買他,以塞其口,賄送元寶50個。沒想到正直不阿的色提巴爾第大事不糊涂,他將元寶交給手下的通事(翻譯)薩木薩克封存,將高樸之事迅速向新任烏什辦事大臣永貴控告,高樸私采私販玉石案,由此敗露。
查抄家產
九月十六日,乾隆帝當即批復奏折,命令烏什辦事大臣永貴“親往該處,將高樸翎頂拔去,與案內人犯質審”。同時指出“永貴據實奏辦,公正可嘉。著即秉公嚴審,如果屬實,一面具奏,一面將高樸即在該處正法”。并命令管理吏部的武英殿大學士阿桂等人,以高樸在葉爾羌索取維吾爾人玉石等物,并私行販賣情事,起自何時,賣與何地、何人,得價若干,有無寄京物件,應就其在京家人內,逐一嚴加查訊。
阿桂曾親自參加平定準噶爾及大、小“和卓之亂”,功績卓著。新疆統一后,起初率軍駐守南疆要地阿克蘇,后移駐伊犁,督辦屯田事宜,奉召還京。協助明瑞平定烏什事件后,留駐伊犁、塔城一帶,乾隆三十二年(1767)成為繼明瑞之后的第二任伊犁將軍。阿桂久在邊疆任職,深知此案關系重大。他奉命查抄了高樸的在京家產。初步查證高樸到任不久就貪黷妄為已屬確實。
同時從高樸的家信中,看到其將家人李福差往內地及辦事的熊先生年底可以到京等語。推斷李福和熊先生必是高樸手下的販玉之人。他們的去處很可能是蘇州、揚州、江寧(今南京)一帶玉雕業發達的工商業名城。高樸之父高恒生前曾駐揚州任兩淮鹽政,高樸在此販玉,有便利條件。
為此,乾隆帝命江南河道總督薩載、江蘇巡撫揚魁等馬上派員查緝,一經捕獲,迅速解京??紤]到高樸在外的家人有所見聞,可能“將銀兩物件沿途寄匿,或并竊取潛逃”,而甘肅嘉峪關、陜西潼關等是必經之路,“傳諭沿途各督撫,飛飭各屬,留心盤詰,如有高樸家人過境,即行鎖拿”。一場追捕高樸團伙和繳獲贓物的破案工作,在京城、江蘇、陜甘和新疆同時展開,直至高樸販玉團伙的主要案犯李福、熊濂、張鑾、常永、趙鈞瑞等人全部落網,遵照乾隆帝指示,人贓俱解送京師。
明正典刑
烏什參贊大臣永貴在葉爾羌就高樸勒索金銀和采玉私販等劣跡嚴加審訊,高樸俯首無詞。據他的心腹家人沈泰交代,在高樸住處查出“金銀一萬數千兩,珠寶不計其數”。另外據常永揭發,高樸在補放伯克時索取銀兩。更使乾隆帝憤恨的是,孝圣憲皇后喪期未滿27個月,作為欽派大臣的高樸竟敢在葉爾羌看戲聽曲,貪黷妄為,肆行取樂,在乾隆帝看來,這實在情理之外,更出人倫之外!
高家素與乾隆帝關系親密,高樸已故的祖父高斌,生前是乾隆帝信任倚重的文淵閣大學士,伯父高晉是現任兩江總督兼文華殿大學士,姑姑為乾隆帝寵愛的慧賢皇貴妃,父親高恒生前曾任兩淮鹽政的要職,因貪污公款3.2萬兩,并私受鹽商賄金,于乾隆三十三年(1768)案發被殺。
但此事并未減弱乾隆帝對高家的感情,他在三年之后還是將在朝中任武備院員外郎、給事中的高樸破格提拔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俗稱總憲,相當于如今的中央紀檢委或最高檢察院的負責人。眾臣當然不服了,議論紛紛。乾隆帝辯解說:“高樸年少奮勉,是以加恩擢用,非他人比。乃在朕前有意見長,退后輒圖安逸,豈足副朕造就裁成之意?” 可見是有意要培植他。由于眾臣強烈要求奪職,乾隆帝這才把他降職為兵部右侍郎,乾隆四十一年十月六日,又派往葉爾羌,成為鎮守一方的封疆大吏。
由此看來,高樸很得乾隆帝喜歡。但他又是一個自以為聰明的貪黷之徒,自恃皇親國戚無人敢惹,自忖天高皇帝遠可以瞞上欺下,到任不久就大肆干起敲詐勒索和私采私販玉石的卑劣勾當,同時也進貢乾隆帝最為喜愛的痕都斯坦玉器。待到案發,乾隆帝怒不可遏,痛斥高樸貪黷負恩,罔顧法紀,甚于其父高恒,罪大惡極,不能因為他是慧賢皇貴妃之侄、高斌之孫而稍加寬待。
九月二十八日,乾隆帝再次重申:“高樸貪黷負恩若此,較伊父高恒尤甚,不能念系慧賢皇貴妃之侄、高斌之孫,稍為矜宥也?!?/p>
十月六日御批:“此等孽種,不惟國法所不容,亦其家所斷不可留!且使高晉彼時即行具奏,早為發覺,或不至狼藉若此,何致此時之潰敗決裂,無可挽救乎!”十月十九日發布諭旨,指出:“高樸系欽派大臣,今孝圣憲皇后大事未滿二十七個月,乃敢肆行取樂,實出人倫之外,僅將伊正法,不足蔽辜。著傳諭永貴,于高樸正法后,尸骸不準攜回內地。”
乾隆四十三年(1778)十月二十八日,永貴遵旨將高樸及伊什罕伯克阿布都舒庫爾和卓、什呼勒伯克果普爾等,押出葉爾羌城外,一同正法,“回眾俱皆悅服”。同時宣布對百姓減免賦稅。高樸等平日禍害維吾爾民眾,眾皆痛恨。今見其明正典刑,無不拍手稱快。
至于高樸販玉團伙中的主要案犯李福、熊濂、張鑾、常永、趙鈞瑞等人,均在京被處死。
官風腐敗
轟動全國的高樸私采私販玉石案,波及全國許多省府州縣的上百人。據常永揭發,高樸出京赴葉爾羌上任途中,縱容家人勒索騷擾,在保定隨意喝令鞭打差人。乾隆帝認為,此事于吏治甚有關系。如當時有人控告,也就不會有高樸以后作案之事了。他指責直隸總督周元理、山西巡撫巴延三、陜西巡撫畢沅、陜甘總督勒爾謹,對高樸出差過境的惡劣行徑,“豈毫無見聞,何以不行參奏”?
吏部尚書綽克托,在奉召回京前任烏什參贊大臣,總理南疆事務。高樸到任后不久便劣跡昭著,綽克托曾到葉爾羌視察,不可能毫無所知。乾隆帝痛斥:“綽克托所司何事,何以不據實參奏,其通同徇隱,幾釀事端,實為深負朕恩?!?/p>
高樸那么多的玉石何以進關?高樸家人李福供稱,自葉爾羌攜帶玉石動身,經過嘉峪關一帶,有人盤問,只要說是高大人家人,同師爺進京,帶的是隨身行李,沒有什么東西,就一路放過,也不查看了。到了肅州,換了騾馱子,裝作買賣人,由邊墻一帶行走。到山西汾州,復從山西走河南,過浦口到蘇州。經過關口,因張鑾常走,都熟識了,給巡查的一些好處費,人就放過來了。
對此,乾隆帝認為李福等人進關后所經各省各地方官及各關口監督,均難辭其咎,通知各地總督巡撫,查明參奏。
還有高樸家人在蘇州販玉何以暢行無阻?高樸作為皇親國戚,伯父高晉又是兩江總督兼大學士,當然使他權炙一時。據李福交待,三月間他由浦口坐船到江寧(今南京),即向高晉呈交了高樸的親筆信和托帶的玉碗皮件等物。信中說是為了后年的皇上萬壽,到蘇州置辦貢品。
乾隆帝指出高晉深知此情,卻有意徇私默許,使得“高樸家人在蘇半年有余,攜帶玉料值銀至數十萬兩,肆行售賣,公然明目張膽,毫無顧忌,已屬眾所共知”。乾隆帝斥責楊魁身任江蘇巡撫,近在蘇州,不聾不瞎,為何任高樸家人違法無忌,不知是何肝腸?
李福離開蘇州時,持高樸名帖,并高晉所給護牌,到織造衙門,舒文下令開單,代為上稅70兩銀,就放行過關。乾隆帝指責舒文“徇情故縱,不行參奏,其罪實無可逭”。
李福過淮關時,高樸事已敗露?;搓P監督寅著即將高晉所給護牌收去,意在替高晉掩蓋罪證。江南河道總督薩載審訊李福時了解此情,但也匿不上報,袒護同官。乾隆帝命寅著自行議罪,痛斥高晉對高樸事隱匿欺罔。
李福、張鑾還持高樸信到江寧織造衙門見了基厚,也說是赴蘇州辦貢品。基厚之父西寧是高晉親兄,高樸是基厚堂叔。乾隆帝指責西寧父子,當時既不奏聞,事后又不舉報,真是徇私負恩。
面對此情形,乾隆帝禁不住憤然慨嘆:“官官相護惡習,固結不解,實為可恨!”
在破獲高樸販玉案之際,各地陸續抓到一些販賣玉石的商人。
乾隆帝認為所販玉石都是直接或間接地從新疆而來,雖說販玉之事早已有之,但作為葉爾羌辦事大臣的高樸私采私販玉石,影響惡劣,更導致了民間玉石走私的猖獗泛濫。官商勾結,不僅腐蝕官場,敗壞社會風氣,而且侵蝕國家經濟,危及統治。所以乾隆帝對此頗為擔憂,十分痛恨。他命令對所有拿獲的玉石販子切實嚴審,首先查明他們是否與高樸家人串通??紤]到這次主要是對高樸玉石案的查處,如果對其他走私案輾轉追究,涉及太多,所以只要與高樸家人確實無關系者,其處理僅是沒收玉石,不再另行治罪。
歷史啟示
發生在200多年前的高樸私采私販玉石案,留給我們的啟示發人深思。
首先應當承認,乾隆帝對高樸案件的處理是快速果斷、基本正確的。從案發到結束,歷時三個多月,他每天批閱奏折、發布諭旨,見于《清高宗實錄》的有近70道,有時一天發出兩三道。民國年間,北京故宮博物院所編《史料旬刊》第19~28期載有“高樸私鬻玉石案”。原按語說:“于故檔中查出玉石案奏折百余件。”可見乾隆帝對這一案件的重視。他對此案主要人員的處理,可以說是公允的。
特別是處死高樸等人,是符合廣大民眾意愿的,有利于減輕民眾負擔,消除民眾的不滿情緒,從而有利于穩定清朝在新疆的統治。
但也應當指出,乾隆帝在處理這一案件中,存在著前緊后松的現象,特別是后期,明顯地執法松懈。作為封建帝王,執法時往往以個人意志為轉移。也許是他感到法不責眾,對涉案的許多高級官員,只是訓斥一頓,罰銀了事??删褪沁@些官員中,不少人后來又揭發出更為嚴重的貪污行為。歷史證明,寬容即是縱容。執法不嚴,就會縱容貪官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更應當看到,高樸案有著相當深刻的社會背景。乾隆帝生逢其時,憑借著康熙、雍正兩朝所培蓄的國力,使國家的聲勢達到最高峰。但在他執政的中晚期,由于巡幸和鋪張浪費,造成吏治敗壞,軍政腐化,貪污成風。他本人任意揮霍國庫,又大量收受各地官員的貢品,殊不知都是掠之于民。乾隆帝自身腐敗就很難掃除貪污腐敗。雖然他三令五申,確實懲治了一大批貪官(二品以上官員因貪贓被殺者達20人之多),也想就高樸案殺一儆百,但只能震懾一時,卻無法遏制整個統治階層貪污腐敗的蔓延。
在權力支配一切的專制主義中央集權的官僚制度下,人治大于法治,對權力缺乏有力的制約,對官員缺乏切實的監督,對財務缺乏完善的審查,致使貪污猖獗,屢禁不止,成為不可克服的頑癥,上蝕國財,下殘民生。雖然乾隆朝對貪官污吏的懲處是有清一代最為嚴厲的,但結果正如薛福成在《庸庵筆記》中所說:“誅殛愈重而貪風愈甚?!必濓L屢禁不止,腐敗終至不可收拾,根本的原因是其專制制度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