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海
“大漠風塵日色昏,紅旗半卷出轅門。前軍夜戰洮河北,已報生擒吐谷渾。”這首盛唐時期的邊塞詩歌至今傳頌。中國歷史上,唐王朝勵精圖治,維持了邊疆地區長久的穩定。然而到了唐末五代的亂世,西北已經不在中原王朝的勢力范圍之內,以中原文化為核心的敦煌經歷了一幕幕的興衰治亂。這一時期,敦煌張議潮建立的歸義軍政權,是地方大族在國家喪亂之際的力挽狂瀾。而曹議金則是繼張議潮之后,敦煌地區出現的又一位堪稱梟雄的人物。
敦煌張氏歸義軍政權到了張承奉執政時期,其命運走到了末路。其實張承奉并不是個懦弱無能之人,只是在應對復雜多變的河西政局時,他顯得有點力不從心。張承奉企圖恢復歸義軍政權曾經的輝煌,不斷發動對外戰爭,雖然最初取得了一些不錯的戰果,然而在對東部甘州回鶻的戰爭中喪失了大片的土地,敦煌地區從上到下彌漫著沉重的氣氛。此時敦煌政權中的一位重要人物曹議金,憑借軍功逐漸崛起。敦煌文書《望江南·曹公德》記載:“(曹議金)盡忠孝,向主立殊功,靖難論兵扶社稷,恒將籌略定妖氣。”可知他在戰爭中立下過赫赫戰功,是張承奉時期敦煌軍隊中的重要人物。軍事上的失利,迫使敦煌政權與甘州回鶻訂立了屈辱的盟約。敦煌上自府衙高層,下至軍民百姓,似乎無法接受這一時期敦煌軍事實力衰落的現實,遭受重挫的張承奉難以引領敦煌軍民從失敗的陰影中走出來。翻檢一些歷史資料,相關史實幾乎在敦煌文獻中找不到任何記載,這就體現了當時敦煌知識分子是在刻意回避這段恥辱的往事。根據目前看到的情況,可知張承奉黯然退居幕后,最終由曹議金代替執政。曹議金或許正是那個代表敦煌政權履行屈辱盟約的人物,他與甘州回鶻公主聯姻,認甘州回鶻可汗為父。經歷了這樣的歷史變故,對曹議金本人也是一次歷練,他暗自立下宏愿,希望傾盡自己所能扭轉這種屈辱的局面。
曹議金于914年執政敦煌,之后一直到1030年,曹氏家族始終牢牢統治著瓜、沙二州,使得敦煌文化得以延續、發展。曹議金的執政,使得敦煌政權從張氏歸義軍末期政治軍事失利的局面中走出來,并且取得了一系列對外戰爭的勝利。曹議金去世以后,歸義軍政權的發展很大程度上也是出于曹議金本人的布局。他的努力,要從他迎娶甘州回鶻天公主講起。曹議金為了贏得甘州回鶻的信任,親赴甘州迎娶回鶻公主。在曹議金執政后,敦煌文獻稱議金的回鶻夫人為“天公主”。通過此舉,曹議金獲得了甘州回鶻的支持,敦煌與甘州達成和解,曹議金面臨的外部壓力有所減輕,開始著手重建敦煌政權。
執掌政權以后,曹議金采取務實、穩妥、靈活的統治策略。他利用家族影響力,籠絡了敦煌各個階層的勢力。尤其是軍隊將領和基層官員,在曹議金麾下得到了大力提拔。敦煌莫高窟98窟鮮明地體現出這一特點,曹議金修建的98窟,其甬道與主室下方現存200余身供養人畫像。畫像中,曹議金麾下的文武百官皆列隊其中,并且成為數量最為龐大的組成部分。將數量如此眾多的歸義軍基層官員、節度、押衙繪入98窟供養人像,其目的就是最大化地調動敦煌基層的力量。在敦煌歌功頌德的文書當中,有一篇在贊揚曹議金之后,又提到“閻都衙、董都衙、諸都頭奇才出眾、武藝超群”,稱贊他們“共助明王之道,然后天下定,海內清”,可見曹議金確確實實將這些基層官員視作兄弟,情同父子、親如手足,這樣的胸襟與仁義,怎能不讓這些基層官員披肝瀝膽、誓死效命。最終,曹議金統治下的敦煌政權形成了以曹氏家族為核心,各大家族聯合統治瓜、沙二州的政治格局。
鞏固了內部統治以后,曹議金開始了與甘州回鶻的較量。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恢復與中原王朝的聯系,重新使用“歸義軍節度使”稱號。“歸義軍節度使”這一稱號是唐大中五年(851)宣宗皇帝賜予張議潮的,唐朝滅亡以后,河西政局復雜,諸民族政權崛起,以中原文化為核心的敦煌政權面臨巨大挑戰。約在909年,張承奉取消了“歸義軍節度使”稱號,建立了西漢金山國,并自稱“金山白衣天子”。孤懸塞外的敦煌失去了中原王朝的接應,已經難以恢復往日的輝煌,西漢金山國最終歸于失敗。914年,曹議金執政敦煌以后便立即改弦更張,重建歸義軍政權。然而在曹氏歸義軍通使中原的道路上,卻面臨著甘州回鶻的阻礙。敦煌保存的一篇書狀《乙酉年(925)六月涼州節院使押衙劉少宴上歸義軍節度使狀》中稱:“經年余以來,甘州回鶻兵強馬壯,不放涼州使人拜奉沙州。”自914~925年的10年間,曹議金臥薪嘗膽、韜光養晦,敦煌軍力得以恢復。面對甘州回鶻咄咄逼人的態勢,曹議金開始籌備,伺機反擊甘州回鶻。此時恰逢甘州回鶻內亂,曹議金便發動了對甘州回鶻的大規模戰爭,通過酒泉之戰、張掖之戰等役,曹議金最終取得了戰爭勝利。然而,此時甘州地區的回鶻經過了長期的發展,其軍隊數量與戰斗力不遜于敦煌,加之其游牧民族自身的強悍,因此戰爭也給敦煌的軍隊造成了比較大的損傷。敦煌文書記載,名將渾子盈“東收張掖,左入右穿。玉門破敵,血滿平田。肅州城下,白刃相交,魂亡于陣下”,類似關于陣亡將領的記載還有若干,可以看出這場戰爭的慘烈程度。
通過戰爭,曹議金掃平了向東通使中原的障礙,敦煌似乎再次迎來了發展的良機。曹議金渴望像張議潮那樣,與中原王朝遙相呼應,重現敦煌歸義軍政權的輝煌。通過曹議金的扶持,他的兒子曹元德得以清洗敦煌內部甘州回鶻天公主一派的勢力。曹氏家族穩穩地掌控了敦煌政權,此時的敦煌到了大展雄風的時候了。可惜的是,曹議金去世以后,其子孫曹元忠、曹延祿之屬皆是平庸之輩。曹議金在世的時候,曹氏家族聯姻慕容氏,強化了對瓜州的統治。但是曹議金沒有想到的是,在他死后歸義軍政權中卻又出現了內部矛盾的激化,即曹氏家族內部瓜、沙二州派系的爭奪。曹議金的子孫們繼承了他留下來的政治遺產,坐享和平的外部環境,卻沒能為爭取歸義軍政權的發展壯大作進一步的努力,最后落得被周圍的回鶻等部落步步蠶食的下場。
在批評曹議金的子孫不作為的同時,也應該看到,此時的敦煌歸義軍政權若要突破瓜、沙二州的勢力范圍,在河西地區謀求更長遠的軍事建樹,實在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首先,此時唐王朝已經滅亡,五代、宋初時期的中原政權也難以接應敦煌歸義軍政權的東進,敦煌歸義軍政權失去了中原政權的支持與呼應;其次,河西地區的少數民族政權已經開始崛起,河西地區漢文化的主導地位正在削弱,涼州、甘州、肅州等地區逐漸被納入吐蕃、嗢末、回鶻等少數民族的勢力范圍,河西幾個重鎮的居民結構也在悄然發生著轉變,這些地區的漢族后裔也有著胡化的趨勢。即便是以漢文化為核心的敦煌地區,其統治者也被漢族大姓以外的粟特曹氏所取代。曹氏歸義軍時期,除了曹議金發動過對甘州回鶻的戰爭,后世曹氏統治者即使如曹元忠的全盛時期,也不再有過大規模的對外戰爭,可以說這是敦煌曹氏統治者在政治上安于現狀的一種表現。但若是從整個中國歷史發展的進程來看,中原王朝在政權強盛的時代,才會將西北地區納入實際控制,此時西北地區呈現出政治穩定、經濟發展、民族和諧的統一態勢;一旦中原政權力量羸弱,西北地區諸民族勢力便會紛紛抬頭,并且相互攻掠,西北地區則會呈現出政權林立、經濟停滯、民族矛盾趨于緊張的態勢,曹氏歸義軍政權便是處在此種情況。
《舊五代史》卷138《外國列傳》記載:“然涼州夷夏雜處,師厚小人,不能撫有。至世宗時,師厚留其子而逃歸,涼州遂絕中國,獨瓜、沙二州,終五代常來。” 通過史籍記載,可知在當時河西夷夏雜處的情況下,敦煌曹氏政權一直堅持朝貢中原,既能體會到敦煌百姓對中原的向往,又可感受到敦煌政權在當時的艱難處境。此外,還可以看到,軍事力量是硬實力,中原王朝強盛時,軍事上的征服是迅速的,往往可以取得全面的勝利。但是隨著王朝的衰落,軍事的失敗也是迅速的。文化是軟實力,正是通過一次次的軍事征服,中原文化在西北地區逐漸扎根。唐王朝滅亡后,雖然中原王朝的力量從西北地區退出,但是中原文化因素已經是西北地區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正如《劍橋中國隋唐史》中所說,政治分裂已經被認為是中國歷史發展過程中暫時的無序狀態,這種狀態在適當的時候自然會被崛起的中央政權所終結。在曹氏歸義軍時期,我們看不到民族之間的矛盾或沖突,而僅僅是一個政治集團與另外一個政治集團之間的斗爭。也就是說,經過漢唐以來長期的民族融合,中原文化已經在西北地區深深扎根。雖然當時的人們意識不到自己所掌握、運用和理解的文化精神內涵來自于文化的融合,但實際上,西北地區的文化已經呈現出一種多元融合的狀態。西北地區各個城邦之間、各種勢力之間的爭奪,已經變成各種政治集團的爭奪,中原文化的向心力正在逐漸形成。
敦煌保存了一首《白鷹詩》,其序中記載“尚書(曹議金)……多現理人安邊之術”, 此言不虛,在當時的河西,曹議金扭轉了敦煌的內外局面,的確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敦煌歸義軍這一由地方大族建立的遠懸邊塞、心向中原的邊遠政權,在一代代節度使的努力下,維持了近200年的統治,保護了一方百姓的生命安全,維持了地方的穩定與發展。這200年中,敦煌民眾譜寫了一幅幅色彩斑斕的生活畫卷,敦煌涌現出一幕幕動人心弦的英雄往事,曹議金的故事就是這其中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