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的韻，河西的美

王文揚

河西走廊是一個地理概念，位于祁連山和馬鬃山兩座固若金湯的天然屏障之間，綿延數千里，悠然天地間，因在黃河以西，地勢相對平緩，故名河西走廊。河西走廊又是一個歷史概念，彈指間滄海桑田，一剎那轉身千年，金戈鐵馬的故事、草原炊煙的美麗、絲綢之路的繁榮、擦肩而去的背影，一如這里的廣袤無垠，都被風沙掩埋在了誠實的戈壁，留下太多秘密，若隱若現，又遙不可及，令人遐想無限，感慨萬千。

對很多人來說，河西走廊是一個名詞，或者是一段歷史和歷史中那些精彩的故事，再或者就是大漠戈壁，駝鈴聲聲，西出陽關，沙塵天氣。對我來說，河西走廊是家，是做夢能夢見的地方，是熱愛和尊敬，是身心都很自在的地方。

我出生在河西走廊中段的一座縣城，縣城南面是扁都口，往北有一個村莊叫八卦營，再往北是東、西灰山新石器時代遺址。扁都口史稱“大斗拔谷”，是一個有很多故事的地方。漢時驃騎將軍霍去病率萬騎穿大斗拔谷與匈奴激戰，將士受大風阻擋不能前行，遂伐山中松柏堵住風口，這里便有了神秘的黑風洞。隋煬帝在焉支山下舉辦“萬國博覽會”，途經扁都口，盛夏時節，卻遇大雪紛飛，將士死傷過半，隋煬帝一愛妃不堪忍受風雪侵襲，感染風寒，醫治無效葬于扁都口西山坡上，于是有了今天的“娘娘墳”。英雄的足跡和美人的淚珠在這里交疊，悲壯和凄美的故事里都寫下了扁都口的名字。而今硝煙已逝，盛夏時節，萬畝油菜花在這里耀眼奪目，扁都口也獲“中國美麗田園”稱號，繼續著它的傳說和魅力。與扁都口的燦爛絢麗相比，八卦營可算是一塊完全沉睡的土地，這里遍布著大大小小的漢墓。20世紀80年代，農民們在田地里耕作，一不小心就會挖出陶罐、銅錢和兵器，我們可以想象古代戰爭的痕跡，也可以想象這里曾經的勃勃生機。而這些都只是河西走廊上幾處并不起眼的地方。

小時候，我不懂得河西的美，也總是怯生生地張望著大城市的繁華，以為高樓大廈就是美麗，車來車往就是幸福。上了大學，離開河西，工作后，去河西的機會越來越少，我開始想念河西的藍天、空氣和土地的味道。大城市有的，河西沒有，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后沒有，或者也沒有必要擁有；河西走廊有的，大都市現在沒有，而且以后也不會擁有，這就是河西走廊無可替代的魅力。“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在河西生活很多年，我其實對它并不很了解，許是太熟反而不以為然，或者越親近越疏忽，這樣的情況在我們的生活中比比皆是。有了空間距離，反而拉近了情感認同，我開始執著地了解它，從心靈深處走近它，才發現河西走廊美得自在而神秘、大氣又含蓄。

從武威往西，是張掖，再往西，是酒泉、嘉峪關和敦煌，每一個地方都有它燦爛的歷史文化和動人的傳說。河西走廊承載著太多歷史使命，以包容和忍耐記載了中國歷史。甘肅的七處世界文化遺產，河西走廊上就有五處，敦煌、嘉峪關、鎖陽城、懸泉置、玉門關，這些特殊的見證者向我們講述著河西的故事。這是一塊有根的土地，有根才會有文明，縱覽古今，閱歷豐富，積淀醇厚，才更含蓄，才更懂得大美中國。

幾年前，我去貴州考察。北京的一位同仁對我說，還是河西走廊有吸引力，那里有歷史感。我說不是，大家愕然，難道還會有人不喜歡聽別人贊美他的家鄉？繼而我說，不是吸引力，而是震撼力，那是一塊讓人敬仰的土地，很多人點頭稱是。我深愛著河西走廊，尊敬它，捍衛它，勝過自己。

2006年，因組織會議，我和代表們來到了河西走廊，在嘉峪關魏晉墓廣袤的戈壁灘上，重慶的朱浪先生激動不已，熱淚盈眶，他對歷史的尊重讓我深受感動。后來聽說他的外套遺忘在了戈壁灘上，我竟有些過意不去，和他談及此事時，他卻顯得更加激動和興奮。他說，來到這里，真正有一種找到根的感覺，衣服留在了戈壁灘上，這樣的巧合讓他感覺踏實和欣慰，用另一種方式融入這里，他和這片土地血脈與共。朱浪先生說，他還會找機會帶著家人再來這片歷史的大地。2012年夏天，他帶著大學畢業的女兒再次走進河西走廊，我在蘭州接待了他，陪他們參觀甘肅省博物館，看“馬踏飛燕”和敦煌漢簡，還有那些沉醉千年依然生動的笑臉。金戈鐵馬的冷兵器時代已是歷史云煙，絲綢之路上的璀璨明珠依舊綻放著光彩。

這就是河西走廊，一個讓人肅然起敬的地方，一個讓人想哭的地方。歷史沒有走遠，千年仿佛昨天，絲綢之路上婀娜多姿的飛天還在自在地飄舞，河西走廊正在清晰地講述著我們幸福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