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聞人葉德輝的飯局：歡樂又燒腦

堯育飛

晚清的長沙坡子街頭，常能見到一位身著長衫的大胡子瘦高個，流連于戲園，出入于火宮殿。道旁的行人指指點點，“葉麻子又出來溜達(dá)了”。這滿臉絡(luò)腮胡子的精瘦老頭便是大名鼎鼎的葉德輝（1864—1927，字奐彬），當(dāng)時名聞天下的長沙客。在為自己六十大壽而作的文章中，葉德輝這樣寫道：“數(shù)十年轟轟烈烈，天子不得臣，國人皆欲殺，海內(nèi)誦其著述，遐荒識其姓名之葉德輝，至是而年始六十。”可謂相當(dāng)驕傲而自負(fù)了。

狂態(tài)可掬的葉德輝在晚清阻擊維新派，大罵康梁，卻又恭維袁世凱，稱頌張敬堯，最終不幸被殺了頭。縱觀其轟轟烈烈的六十三年生涯，詩酒風(fēng)流，可歌亦可泣。后人有詩稱譽“旗亭況有葉吏部，畫壁賭唱傾城姝”，他可算是風(fēng)流快活了。

而在葉德輝的人生歷程中，飯局卻又占了相當(dāng)重要的篇幅。倘或一回晚清長沙的酒樓或私宅，宴飲中多半能聽見葉德輝爽朗的笑聲。然而，假使我們一下穿越到晚清，進(jìn)入葉德輝在場的飯局，宴飲起來恐怕并非那么輕松。

日記中葉德輝參與的飯局

晚清湖南是多事之秋，身為地方大紳的葉德輝常常側(cè)身其中。從維新派改革學(xué)校，到長沙搶米風(fēng)潮中的推波助瀾……葉德輝的身影不時閃現(xiàn)，后世的歷史學(xué)家為我們描繪了一個頑固而保守的葉德輝形象，但活躍在晚清諸多名人日記中的葉德輝，卻又是另一番景象。在晚清維新派大員、湖南學(xué)政江標(biāo)（1860—1899）的《笘誃日記》中，記載了許多次與葉德輝的談話記錄，更有數(shù)次和葉德輝宴飲的經(jīng)歷。如光緒二十年（1894）“十二月十一日 葉奐彬、李幼梅招飲于李氏芋園，水木清華，大是佳景。幼梅為李文恭公孫”。李幼梅即李輔燿（1848—1916），是兩江總督李星沅之孫。芋園是李氏的宅邸，在今日定王臺附近。這次宴飲中他們究竟說了些什么，我們無從知曉。但芋園園林水木清華的絕佳景色，給江標(biāo)以深刻的印象。光緒二十一年（1895），江標(biāo)又召集葉德輝等人宴飲，日記中如是記載：“正月初九日 約王壬秋、莊心安、葉奐彬飲于署中。”王壬秋（1833—1916）即王闿運，莊心安（1839—1917）即莊賡良，湘菜中著名的油淋莊雞據(jù)說和他有關(guān)。

官僚與地方士紳的聚會在晚清的長沙頻頻發(fā)生，葉德輝幾乎無一例外全程參與。當(dāng)1897年江標(biāo)邀請江瀚（1857—1935，后任京師大學(xué)堂總教習(xí)）主持湘水校經(jīng)堂事宜時，江瀚也加入長沙的飯局，在光緒二十四年（1898）正月日記中，江瀚記載道：“十五日己亥……仲實觀察約觀劇，陪易先生座，晤龍蕓生、俞恪士、胡眉壽、葉奐份（彬）、袁叔瑜、喬茂軒、鄭湛侯、陳粒唐、皮鹿門、蔡伯浩諸公，由甫傍晚始來，自未至子，極歡而罷。”易順鼎、皮錫瑞、葉德輝等湖湘官僚士紳大佬們又聚會了。

時至今日，我們已無從知曉這些飯局上究竟商談了些什么。但日記中留下的吉光片羽，仍令我們可以想見葉德輝在飯局上談宴的雄姿英發(fā)。中國憲法起草第一人汪榮寶（1878—1933）在日記中記載1909年在長沙的飯局，那是陽歷11月湖南大令朱寶臣邀請汪榮寶和葉德輝等人一道在天然臺吃飯，飯桌上葉德輝和胡棣華在飯桌上大放厥詞，肆無忌憚地談?wù)搹堉吹钠媛劗愂拢瑵M桌客人大笑不已，噴飯連連。彼時，張之洞（1837—1909）剛剛?cè)ナ溃~德輝等人狂態(tài)若此，后來他因言遭罪，由此也可見端倪。但葉德輝原本就是一極為健談而幽默的人。他的學(xué)生陳子展（1898—1990，復(fù)旦大學(xué)教授）聽聞老師葉德輝在書頁中夾春宮畫，便問何故？葉德輝說火神原是一位姑娘，見了春宮畫要害羞，所以不敢來焚毀他的書。他的可愛和荒誕于此可見一斑。

不過，后來葉德輝和譚延闿、熊希齡等人分道揚鑣了。至于江標(biāo)，初到湖南主管教育事務(wù)時葉德輝與他言笑晏晏，后來葉德輝編《翼教叢編》，把維新系人物罵了個狗血淋頭。如毛澤東所言“人世難逢開口笑，上疆場彼此彎弓月”，晚清葉德輝與席的飯局自然有輕松的歡樂時光，但許多時候怕也是暗生硝煙如戰(zhàn)場。

在與王先謙、王闿運、譚延闿、熊希齡、江標(biāo)、汪榮寶等人的飯局中，葉德輝不僅僅高談闊論、戲謔連篇，還常常在飯桌上大肆送書，所贈書籍全部是自己著述和刊刻的。汪榮寶在日記中如是記載：“午后四時，葉吏部招飲其家，出所藏汪洪度《風(fēng)樹圖》（有王漁陽題）、姜女士《柏舟圖》（有沈歸愚題）及李長蘅、董文敏、杭大宗、阮文達(dá)、伊墨卿諸人書畫扇面、厲樊榭手抄《辛稼軒詞》、宋膠泥本《韋蘇州集》見示，又將所刻吳荷屋中丞《消夏記》相贈。”看來，葉德輝的飯局，并不輕松，還得陪同玩耍燒腦的文人游戲。

葉德輝的飲食趣味

飯局也談?wù)拢灿袝浻韬陀^賞畫作的雅興。但飯局最少不了的還是對飲食的評點。晚清的葉德輝，主持著自家的“葉公和醬園”，是與德茂隆比肩一時的食材店。葉公和醬園一度生意紅紅火火。不久之后的1910年，葉德輝創(chuàng)辦戲園同春園，轉(zhuǎn)型為戲班老板，此時他經(jīng)營家族食材生意的心黯淡了，轉(zhuǎn)而成為戲迷，開始捧角了。家族生意是一落千丈，但同一年，葉德輝卻又被街坊鄉(xiāng)紳公推“領(lǐng)火宮殿事務(wù)”。此一期，葉德輝似乎開始重視湖湘小吃，對這些小吃進(jìn)行了文雅的命名。譬如麻油豬血，就被葉德輝更名為頗有韻致的“龍脂豬血”。

同一時期，葉德輝名滿天下，連東瀛的日本學(xué)子也前來長沙留學(xué)。拜在葉德輝門下的就有鹽古溫、松崎鶴雄等現(xiàn)代知名學(xué)者，這些日本弟子在長沙生活長達(dá)數(shù)年，想必給葉德輝帶來了日本料理。在葉德輝去世之后收購葉氏觀古堂藏書的日本人山本，1911年便在長沙開設(shè)電影院，地址曾位于葉德輝老宅蘇家巷附近，因為電影院生意不好，山本將門面改為經(jīng)營日本料理店。想來葉德輝很早就品嘗到了扶桑美味。

葉德輝不止對湘菜和異域風(fēng)物保持濃厚興趣，他對自己原籍地蘇州，更抱有濃厚的興趣。他家世代與九芝堂勞氏和九如齋饒菊生家族聯(lián)姻，其中勞氏女眷精治蘇幫菜，在飲食上保持有濃厚的蘇州風(fēng)味。葉德輝弟弟葉德炯之孫葉運奎晚年回憶家族生活，便提及當(dāng)時長沙名流雷愷兄弟、徐楨立等人來葉家鑒賞字畫，葉家以蘇州菜油燜冬筍、紅燒面筋、冬菇菜心等菜肴款待眾客，并且記載葉家飲食一貫清淡等。葉德輝不能忘懷于蘇州，在自我身份認(rèn)定上，他有過猶豫和徘徊，是蘇州人還是長沙人，他內(nèi)心飄搖不定。晚年他曾在蘇州居住過幾年，并編纂《吳中葉氏族譜》。從他在蘇州的生活經(jīng)歷看，他對口味趨甜的蘇州菜頗為適應(yīng)。

梳理完一番葉德輝的飲食趣味及其飯局的歷史，想來我們穿越回晚清，要和葉德輝共進(jìn)晚餐，恐怕也不輕松，因為葉德輝曾放言，當(dāng)日湖南能與其論學(xué)的不過王先謙一人而已。和葉德輝吃飯，若不先啃幾本書打底，飯桌上只好變身酒囊飯袋猛扒飯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