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瓊
夏天敏是昭通作家群奠基人之一,其作《好大一對羊》榮獲第三屆魯迅文學獎并被改編為影視劇。該小說講述了劉副專員給老漢一對外國羊扶貧,反致其家破人亡的悲劇故事。本文集中分析老漢有利于認識其形象的多面性,學習分析人物形象的方法,進一步了解并拓寬該小說研究范圍。
縱觀整個養羊過程,官員只關心羊而致老漢滿心系于羊。表面看來,是他在養羊,實際是他寄生于羊。小說有時轉換敘述視角,從外國羊眼里來看老漢,這時我們發現他對羊好到極點時,甚至租馬馱著羊去放牧。不過交差的心理驅使他對羊打罵隨心,之所以這樣,是因為他把羊當作與官員交往的紐帶,養羊帶有功利性目的。所以一旦該預設目的達不到,他就會受傷,而且家人又不能和他分擔重擔,所以他“窩里橫”,把養羊所受的氣發泄在她們身上,但這并不讓他覺得好受,于是他就通過做夢的方式來減輕痛苦。
那他為何會選擇性地變成外國羊而非本地羊呢?因為“夢是欲望的滿足”,養羊所帶來的一切對他來說都可望而不可及,所以他羨慕羊。不過養羊這差事本身使他備受物質、精神折磨,那為何他還要拼命養呢?因為長久以來的痛切體驗都觸及他的靈魂,所以他才會對官員感恩戴德。這對外國羊對他來說無異于溺水人之浮木。所以即使養羊是一場苦樂交織的迷夢,他也義無反顧,這最根本的原因是,“人有愛和歸屬感、尊重和自我實現的需要”。總之,他對羊打罵皆源于愛,愛到深處時,他做夢變成羊。做夢這種變相的心理彌補舒緩了他的滄桑磨難,隱晦而曲折地把他內心深處的“阿尼瑪原型”托出了水面,讓我們看到一個擁有柔軟內心、令人憐憫的老頭子形象。
老漢迷信“三綱五常”,家中以己為尊,說話做事剛愎自用、一意孤行,還總是優先且僅只考慮改變自己的生存現狀。不過綜合看來,他這種矛盾的性情頗為復雜。作為一個丈夫,他有深情體恤的一面,但因其行為的主導思想是夫權至上,所以他對老伴連最起碼的尊重都沒有。作為一個父親,他也不乏深沉父愛,但他自欺欺人,只想把羊養好,好讓大官對他施以關注,于是對親生女兒也不管不顧,不僅家暴,還一個雞蛋也舍不得給她吃,其麻木殘忍、喪心病狂的行為簡直令人怵目驚心,這些都暴露其夫權、父權的人性弱點。
當想到家人活得異常辛苦沉重時,他負罪感極深并對她們很好。而且前幾個孩子的死使他形成“習得性無助”的心理陰影,患上“創傷后應激障礙”。最值得一提的是盡管他老年喪子,卻能調動心理防御機制來消化這些痛苦,這種堅毅品格是他身上極為突出的一個優點。但其實他只是形成了一種假性心理強壯,所以這些實質上都是他悲劇性格、懦弱形象的一部分。不過他作為一個男人,雖極端軟弱、愚昧不堪,卻難能可貴地保持著巨大的韌性和承受力,憑一己之力擔起全家。但是他自私無情,選擇犧牲家庭的悲劇個性特征讓讀者扼腕嘆息,所有這些都讓我們看到一個殘存人情味但形體萎縮、身心無力的老父親形象。
老漢對外界人員的態度是極復雜微妙的,對官員的感情成分尤為繁雜,其中最主要的是敬畏交織。他的內心圖式里,官高高在上,與民兩立,擁有懲戒老百姓的權威力量。但他卻不知道自己的災難正是源于官員的政治戕害,不僅如此,他反而對其產生了一種愚忠式的報恩心理。“人是一根能思想的葦草”,顯然,他缺乏反省自己的意識和思考現實的能力,已然喪失其主體地位。不過他與村民不同,村干部的所作所為只是為了諂媚大官。老漢就不一樣,他天性使然,感恩出于本性。話說回來他的處境艱難,看起來好像很值得同情,但他明知家庭難以為繼,還傾家蕩產也要養,直到最后仍執迷不悟、麻木不仁、失去人性,這就不得不批判他的精神奴性了。
除了官員,其實村民也嚴重地傷害了老漢。按理說他作為村民的一員,理應與他們保持血肉相連的精神聯系,但他們由于心理失衡后就孤立他。比如村長和村支書,他們欺上瞞下、威脅恐嚇老漢、極力推脫責任。可以說,村民們的冷眼旁觀、功利性心態和前倨后恭的所有行為都深度重創了老漢,使他的內心長期孤獨悲涼。但即便澆薄的民風把他從人世間的溫情中隔絕開來,他也沒有懷恨在心,而是以德報怨,不留余力地為村民們排憂解難。把他和村民們放在一起對比,“難道剖析無恥之徒的心靈不有助于勾畫仁人志士的形象”?村民們丑陋的言行反襯出老漢骨子里的正直、善良、大度,彰顯出他無私、高潔的品性。讓我們看到一個逆來順受、卑微怯懦卻知恩圖報的底層農民形象。
可以看到,夏天敏的《好大一對羊》深刻地表達了掙扎在社會底層,以老漢為代表的農民的生活態度及精神狀態。老漢作為小說核心人物,在整個養羊過程里,受外界不良影響后,情緒跌宕起伏,心理尤為脆弱。加之家庭重擔全落他身上,家人又沒聽他訴說,所以他只能把長期郁積的痛苦發泄在她們身上,但這其實是他極度缺愛的表現。因此他在才會夢里行為惡劣。作為一個農民,他正直善良、隱忍堅毅,骨子里保留著知恩圖報的傳統美德。不過他卑微低下、逆來順受,還有崇尚夫權、父權的人格缺陷,是典型、地道的底層貧民。其交織纏繞的兩個心理側面與其異常豐富的心理、形象內涵共搭建出他“圓形人物”的模型。曾經魯迅希望國民沖破幾千年的精神枷鎖,奔向新生。現通過分析老漢形象,認識到真實的農村和農民的故事,知其悲劇性格致使悲哀命運。這樣一來就能把他個人的苦難與民族、社會苦難結合起來,形成超越性的普遍意義。從而代表廣大農民立場,呼喚理想公仆,高揚“五四”現實戰斗精神。追求真善美,抵制假丑惡。必須恢復人的尊嚴,提高人的價值,施以底層平民終極人文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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