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馳
有這樣一位先生,他出身南方世家,卻一生扎根東北。他有獨到的學術眼光,使東北大學成為我國最早引入工業生態學的高校,成為工業生態學研究重鎮,從而在國際上產生深遠的影響。他就是被譽為“中國工業生態學之父”的陸鐘武。
不管在國內外的什么地方,只要一提起中國工業生態學派陸鐘武,凡熟悉他的人都會豎起大拇指,他實現了工業生態學的“中國化”。回眸陸鐘武的學術生涯,他因工業興國而始,為工業污染而憂。為了工業生態學的“中國化”和中國工業的“生態化”,他勇敢地堅守著、積淀著、追尋著……
“行止無愧天地”,這是陸鐘武院士幾十年恪守不變的座右銘,也是他60多年學術生涯的寫照。
1929年,陸鐘武出生在上海一個書香世家,老一輩多為飽學之士。祖父陸舜卿、曾祖父陸雪香等祖上數代都從事教育工作。我國近代職業教育的創始人黃炎培即出自陸雪香門下。外祖父馬潤生是著名的石粉經銷、機械制造的民族工業家。陸鐘武的父親陸紹云少年讀書時又受校長黃炎培教育思想熏陶,16歲考入上海龍門師范,畢業后接受黃炎培校長等人的資助,于1915年赴日本留學。為實現“用機械代替手工紡紗”的夙愿,陸紹云考進了日本東京大學,專攻紡紗專業。1921年學成回國后,相繼在滬、津、魯、渝創辦了包括上海國棉七廠等近10所紡紗廠。首倡國內紡紗廠8小時工作制,首倡對工人進行文化識字教育,首先采用新技術和新裝備,是我國紡織行業中從事機器紡紗業歷史最早、貢獻卓著的資深紡織專家,贏得了我國紡織界幾代人的贊譽。

陸鐘武的姐姐陸婉珍和姐夫閔恩澤
陸鐘武的姐姐陸婉珍,是分析化學與石油化學家,是中國石油分析領域的先驅,1991年當選為中國科學院院士。陸婉珍的丈夫“中國催化劑之父”閔恩澤1980年當選為中科院院士,1994年又當選為工程院院士,是中國34位既是中科院院士又是工程院院士中的一員。陸婉珍和閔恩澤也是中國為數不多的院士伉儷。這一家人也被外人喻為“一門三院士”。
陸鐘武說:“父母對我的教育是潛移默化的。”陸鐘武在重慶長大,當時的重慶幾乎天天有空襲警報。“為什么偌大的中國任人宰割?”小時候的他不懂“落后就要挨打”的道理,但知道中國內憂外患的主要原因是工業落后。他立志像父親那樣“興業救國”。
陸鐘武從小聰明好學,愛動腦筋想問題,有強烈的好奇心,啥事都要鬧個明明白白。陸鐘武每次回顧求學故事、科研成就和治學方略,都從自己的“好奇心”談起:“我對世界的認識是從好奇開始的,并非父母及他人的耳提面授。父親的書架上書不多,而且多半是紡織方面的。我在家時,連《三國演義》《水滸傳》《紅樓夢》《西游記》等名著都沒看過。”孩童時他家住在重慶貓兒石山腳下,他一直很想知道貓兒石山背后是什么樣子。到了他讀初中的時候,重慶市區常有空襲警報,當日本飛機離得較遠時,可以出防空洞到外面去玩。他說:“我閑來無事時,望天上的月亮、星星,總想知道月亮的陰晴圓缺是咋回事。”讀高中時,他觀察到輪船逆江而上時若要靠岸停船,則必須轉彎掉頭180o才能拋錨靠攏碼頭,“為什么順江而下輪船則無需掉頭呢?”后來他終于弄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華羅庚在去美國的船上玩火柴棍游戲,為什么一定能贏?”心中有疑問時,他就到圖書館查書,這次他不僅弄懂了其中的道理,而且還得知其中的奧秘就是數學的“二進制”法。
少年時,陸鐘武對大自然充滿了無數的好奇,激勵著他對每一件事都要提出質問,去探尋最基本的真理。1938年夏天的一個傍晚,陸鐘武和幾個小朋友到山上的廣闊天地去“探險”,直到快天黑的時候才沿著當地人采石形成的山間小路往回走。由于路不熟,心又急,陸鐘武不小心一腳踩空跌落懸崖,失去了知覺,生死未卜。懸崖直上直下,足有四五丈高,家人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救了上來。大夫說:“這孩子重度昏迷,內臟多處破裂,腹腔胸腔大量出血,傷勢非常嚴重,能否搶救過來還很難說……”幾經搶救,奇跡發生了,昏迷了三天三夜的陸鐘武居然醒了過來,不久又上學了。不過,那之后他身體很弱,面黃肌瘦,而且經常發低燒。但他畢竟活了下來。有人說:“這孩子大難不死,必有后福。”這話一語中的:1940年,陸鐘武繼姐姐陸婉珍之后,果真以全優的成績考入當時著名中學———重慶南開中學。后來的人生又一路開掛,最終成為杰出的中國工程院院士。
1946年10月,陸鐘武考入南京國立中央大學,1949年2月,轉學到上海大同大學化工系,1950年7月畢業。畢業不到一個月,陸鐘武便告別家人和舒適的上海,只身一人去了東北。
陸鐘武經歷的第一次重要實踐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創建第一個冶金爐專業,成為我國冶金爐學科的主要開創者和奠基人之一。
1953年,東北工學院組建了冶金爐專業和冶金爐教研室,陸鐘武擔任教研室主任。有一次,陸鐘武在為外國專家那扎洛夫擔任課堂翻譯時,發現那扎洛夫講授的爐內熱電偶指示溫度的計算公式是錯誤的。回去后,他反復研究,重新推導出一個新公式,畫出了新曲線。幾天后,他大膽地敲開了那扎洛夫的辦公室,拿出自己推導的新公式和相應曲線,結果,他的意見遭到了那扎洛夫的強烈反對。
回來后,他不但沒有放棄,反而親手制作了一個爐子,通過多次實驗,進一步驗證了自己推導的公式和畫出的曲線是正確的。他再次敲開了那扎洛夫的房門……那扎洛夫終于接受了陸鐘武的實驗數據和研究結果。
20世紀五六十年代,陸鐘武主編《冶金爐理論基礎》《冶金爐熱工及構造》等專著和教科書,被全國高等工科院校相關專業普遍選用。他為我國冶金爐專業的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弱變強作出了重要貢獻,是我國冶金爐學科的創始者和領軍人。
上世紀80年代初,陸鐘武根據國際上剛剛爆發的能源危機和我國鋼鐵工業能耗過高的現狀,組建了冶金熱能工程學科和熱能工程系,并出任熱能工程系主任。陸鐘武創造性地提出了“載能體”概念,他的系統節能思想最初曾遇到一些人的不理解甚至反對。直到上世紀80年代末期,冶金工業部把“節能降耗”確定為我國鋼鐵工業節能的兩大任務時,人們才被陸鐘武遠見卓識的“學術思想”所折服。


30年來,他主動為本科生開設系統節能課程,培養了一批系統節能方向的碩士、博士、博士后以及青年學術帶頭人。陸鐘武成為冶金工業系統節能理論及技術的先行者和創建人,為推動我國鋼鐵工業節能降耗作出歷史性貢獻。
世紀之交,陸鐘武將目光聚焦到工業生態學領域,開啟了他的第三次重要實踐。為了研究和處理好工業生產、經濟發展與生態環境保護之間的尖銳矛盾,他集中精力投身于工業生態學的研究,提出“穿越環境高山”理論,即把環境負荷比喻成一座高山,發展經濟就是一次翻山活動。“發達國家已經基本翻過了這座‘環境高山’,但是付出了沉重的環境代價。”陸鐘武曾表示,發展中國家不能再走發達國家從山頂上翻過去的老路,而需另走一條新路,那就是在半山腰上開鑿一條隧道,從隧道中穿過去。
“我倡導‘開放辦學’,打破封閉式的辦學方式,關起門來培養學生是不行的。”陸鐘武曾這樣說。
“向媒體開放”“向中學生開放”“向企業開放”“向國外開放”,一向“深宅大院”的東北大學對外敞開了“四扇”大門。上個世紀80年代,陸鐘武提議東北大學拆掉東門,劃出體育館以東6公頃土地,在三好街建立中國第一個以大學命名的科學園——東北大學科學園。30年后的今天,東北大學科學園成為沈陽的“中關村”,孵化出東軟集團等一批創新企業,年產值120多億元。
為了實行開放式教學,陸鐘武在全國高校中率先實行圖書館書庫向全校師生開放,體育場館向全校師生開放。在80年代師生們還沒接觸過網球的時候,他主導建造了7個網球場地,撥款建設健身房,成立東北大學健美協會……
1991年,陸鐘武卸任校長職位,那時他已經62歲了。了解他的同事都說:“陸鐘武教授任校長期間,留下了好多可圈可點、可以傳承的東西。”
生活中,陸鐘武秉承了父親“身教重于言教”的傳統,從不過多地用語言要求兒女干什么或不干什么,但兒女們卻從他的一言一行中,學會并養成了自信的性格與誠信的人品。在老伴王春梅的眼里,陸鐘武“是個書呆子,不太會表達感情”,但他以一位父親的言傳身教和無以替代的精神財富惠澤于每一個兒女。
直至住進醫院前,88歲的陸鐘武仍然執著地奮斗著。“年輕時,他沒有在晚上12點以前睡過覺的時候,家里的事他都不管,把精力全放在工作上了。”陸鐘武的老伴王春梅說。
2017年11月27日,這位可敬可愛的學術大家,走完了他88載春秋的一生,但他的學術精神卻與世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