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子愷“妙手回春”

豐宛音

我的父親豐子愷對自己的居住條件并不講究，所用的家具器物都很簡單樸素，但他特別重視美化生活環(huán)境。

有一次，他看到蚊帳上破了一個洞，就畫了一個玲瓏可愛的小圖案，叫我繡在白布上，剪成圓形補上去。這樣一來，別人看了不覺得那蚊帳有破洞，還以為上面原來就有一個美觀的小裝飾。

還有一次，我發(fā)現(xiàn)家里的窗玻璃碰破了一個角，正要用厚紙去糊，父親見了馬上阻止我說：“這很不雅觀。”說著就用白紙裁出一只角，在上面畫了以“一枝紅杏出墻來”為題材的畫，貼在玻璃窗上，正好補上了那個角，還給人以美感。

我家有一把小衣刷，背面原來嵌著一面橢圓形的小鏡子，日子久了，那面鏡子破裂、脫落下來，露出了底板，給人以殘缺之感。父親看了覺得很不舒服，便用白紙按鏡子的大小裁出一個橢圓，在上面題了幾句詩，貼在板刷背面。這以后，每次使用板刷時不但沒有殘缺感，還可以順便欣賞一下詩句呢！

父親不喜歡殘缺破損，更討厭俗氣。記得抗戰(zhàn)前我們住在浙江老家的緣緣堂時，我的一位姨媽送來一張印有時裝美女的月份牌，并親自把它掛在了父親書房的墻壁上。父親對那裝腔作勢的“美女”十分討厭，姨媽一走，他就說：“叫我看她一年，怎么受得了！”于是他便自己作了一幅以“紅了櫻花，綠了芭蕉”為題的小型彩色畫貼了上去，遮沒了那個俗不可耐的美女。

給我印象最深的是父親曾給家里的自鳴鐘開了一個玩笑。抗戰(zhàn)前，父親從上海買了一只圓形大自鳴鐘，掛在緣緣堂的客廳里。沒幾天，他就對鐘面上那些枯燥乏味的數(shù)目字感到厭煩了。他把自鳴鐘從墻上取下來，用油畫顏料把鐘面涂成了天藍色，再添上幾條碧綠的柳絲，又用黑色硬紙板剪出一對飛燕，粘在時針和分針的尖端上。這樣一來，時鐘和分鐘走動時，就變成一雙飛燕在垂柳中互相追逐了。這給我們家的客廳平添了無限的詩情畫意，讓孩子們感到特別新奇。開始的幾天，我們兄弟姐妹幾個常以比賽猜時間作為游戲。眼力好的，半分鐘都能辨認得出來。日子一長，大人也習慣了，只要一望便知道是幾點幾分。可是對鄰居們來說，這簡直成了新鮮的奇聞。于是一傳十、十傳百，不久鎮(zhèn)上的人幾乎都知道了。有人說：“到底是藝術家，做起事來與眾不同。”還有人特地跑到我們家來想見識見識這座“稀奇的自鳴鐘”。

藝術家是愛美的，然而美絕不等于豪華或艷麗。簡單樸素的環(huán)境，藝術家可以使之美觀；殘缺不全的用具，他也能“妙手回春”，使它別具詩情畫意。用這樣的辦法來美化環(huán)境，還真是別具匠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