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岱
通觀廖磊的創作,在他獨有的“色彩搖滾”中總有詭異的藝術特征,包括思維、構思、構圖、線條、色彩組合和運用、材料和工具等等方面。他的樹畫法不少,各有特色。以2016年的《丙申太行-6》和《丙申太行-9》為例,前一幅畫主體四樹錯落有致,枝條旋律般地勾連于一個青灰色的空間之中,虛寫的山石情緒般融入畫面。整體看,其繁不繁,感覺爽勁邈遠。后一幅畫以蒼勁枝干形成主體結構,不過其看點是鋪天蓋地的枝條,枝條卻是無數的小卷卷,可以說是隨心所欲的繁復,莫名的詭異。這幅畫是完全的主觀表現之作。在色彩上,從2011年他的《濕地芭蕉意象》,到2015年《甲午-頭渡3》《藍色芭蕉》,再到2017年的《丁酉紅黃藍》之“藍”,畫面和色彩的處理上大膽而奇異,總能在看似“不合理”中“險中求勝”,出人意料。而在《丙申北川-2》(2016年)所畫放射狀的山水,《丙申金佛山-1》(2016年)所畫山石云彩,《丁酉石頌-2》所畫奇山異石群,《三圣鄉荷》(2015年)所畫荷狀點線面等都有詭異的特征,當主觀性、表現性增強時詭異的特征愈發明顯。
這里我還想進一步說一下廖磊繪畫中的“線條特征”。2015年,我曾經與著名的連環畫家歐治渝先生到廖磊工作室看畫。歐治渝先生對線條非常敏感,他說,廖磊的線條畫得不錯,不飄、扎得住。他還說,以這種方式畫油畫,自然,不生硬,味也足。總體看,廖磊繪畫中的線條有兩個重要特點。其一,他的線條是畫家內在東方精神的自然生發,是他靈性的表達,亦是中西繪畫元素在他觀念意識與藝術實踐中共生共長共融的自然呈現。他的某些線條,由心隨意,雖不能說就是金蛇狂舞,但我看來卻有金蛇狂舞之意趣和狀態。其二,他的線條與繪畫材料、繪畫方法密切相關。近幾年,他找到了最適合他繪畫的顏料,即貝碧歐幻彩系列(由石腦油制成)。為什么我說最適合?首先他繪畫喜歡運用具有中國意味的線條,某種意義上說,線條對于廖磊的繪畫是靈魂式的東西,而使用貝碧歐幻彩系列顏料,在需要快速地拉動時不會產生停滯狀況。廖磊的創作,并不在畫布上勾線打底稿然后上色,他是運思于心,由心而手,手到線出,線隨意走,感覺線即是色,色即是線。這也使他繪畫的書寫性充滿了表現意味。再說,由于貝碧歐幻彩系列材料的特性,雖以色分類,但“下筆”時看上去基本無色,如黑色,擠在白紙上只約呈水狀的灰黑,那么最后是通過堆積、疊加以及干后而逐漸形成穩定的色彩及色彩關系。且廖磊使用的工具大多就是顏料管,將顏料管尾端剪破后直接在畫布上涂寫,因此,顏色流淌多少,干濕、厚薄如何,堆積、疊加等都具有隨機性,其形成變化及結果亦很詭異。這種即興創作我以為與搖滾樂中的黑人即興說唱神似。
2016年廖磊在四川省北川所畫《北川禹人山》是值得關注的作品。這幅畫作來源于神話傳說在畫家心中的沉淀和噴發。北川白草河一帶,是古之羌人聚居地,傳說大禹的母親懷上大禹幾年不生,一天她在白草河邊洗衣,忽然聽見大禹的父親在呼喚,歡喜之中迅疾奔去,大禹頓時落下,血跡染紅了白草河(現在河里還有帶血色的方介石)。這幅畫,結構和色彩上,下部為血色的河流,中部為筆架型的山,黑紫色支撐起紫紅色的山巔,上部則為蘑菇狀的云彩。紅黑紫黃白,玫瑰紅是主旋律,是盤旋升騰的意脈。這幅畫,可以說充滿宇宙洪荒之感并涵有歷史、地理、人文及時間的隱喻與想象,但跟那些看圖說話的作品沒有半點關系。在技法上,可以看出廖磊完全舍棄了這樣那樣的技巧,筆由心生,渾厚、樸拙甚至狂野的筆觸畫出了混沌初開、生命誕生一般的神秘。它是心拂塵埃、毫無羈鎖、自由奔放的神性之作。
我以為,廖磊油畫創作的核心價值理念是東方藝術精神與西方繪畫觀念相融共生的自然主張,其中包含著中國藝術“母語”的張揚。他通過中國文字歷史所形成的獨特的線條、意象和韻味強調了油畫特質的東方表達,以象形、會意之書寫與表現,重構了自我的和地域性的繪畫特征(地域性非狹隘的中國某地概念);他通過中國傳統繪畫中散點透視的方法,注重“我”之心理透視和精神透視,解構與重建對象,達到畫面之中的“有我”之境;他不再固守一般繪畫中的“真細美”那樣的逼真呈現(他覺得,有“數碼式”照相機就夠了),拋開固有色、光源色和環境色基礎理論,而是強調色彩互補效應,以色造型,通過補色造型,強調色彩的構成關系,強調整體節奏和韻律,以解決人對畫面的由色至情至意的視覺感知,同時追求具有個性的精神性表達(但他仍然看重西方油畫傳統中色彩所形成的肌理效果和獨特的表現力);他重視當代科技的發展對藝術帶來的挑戰,在充分尊重前人的繪畫理論與繼承歷史繪畫工具的同時,積極探索和運用新型顏料、新的工具和新的方法進行創新。目前,他的探索還在繼續,不僅僅在風景繪畫上,也許,未來還有更多的屬于他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