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宇楠
城市折疊,翻滾,運轉不停。來往人群皆匆匆行過,冷眼以觀。縱有千般霓虹,世界仍是黑白的。
然而在這上帝獨留的僻靜之地,那個溫婉的女子抬起頭,眸中含笑,目光流轉中,世界倏然成色。
古巷,磚墻,夕陽正好。青石,白瓦,煙雨江南。
寧靜如斯。我站在古巷一隅,貪婪地汲取人間僅剩的半點溫存。
“咔嚓”“咔嚓”,遲來的寧靜又被瞬間打破。我莫名地笑出聲來,無比凄涼,原來紅塵亂世,終究是逃不脫的。眼中所見,心中所想,都是一般模樣。
一股香氣驀地沖入鼻中,驚訝之余,我轉身,遇見了那個老人,那個始終以從容目光看現世安穩的老人。
老人在做蟹黃魚圓。一副蟹骨,就那樣靜靜地躺在那里,不聲不響。完好無缺的外殼和四肢,足夠以假亂真。而旁邊的白瓷碗中,是剔下的白花花的蟹肉。
她并未在意我的回頭,依舊拿起一支蟹腳,順著關節,輕輕扳開。“咔嚓”,一聲脆響,然而此時此刻我卻覺得這聲音是對此景的最好綴色。少頃,老人拿起蟹腳上針一樣的結構將里面的肉剔清,然后重新塞進去,如此往復。霞光逐漸爬滿了天空,已是近黃昏。老人依舊小心翼翼地擇起一枚生姜,一點點削去姜皮,切成如須般的細絲,輕輕抹入碗中。如此匠心,令人贊嘆。昔日總聽說這家的魚圓風味別致,口溢濃香,卻竟不知制作人的別出心裁,細致入微。
“奶奶,您弄了多長時間啊?”
“一下午啊。”老人抬起頭,笑著看我。目光中的波瀾不驚,亦可稱得人生的大智慧。
“訂貨的都是些老主顧了,知道我慢性子。剝蟹這東西,急不來的。這安安穩穩的日子,我覺得這樣挺好。”她隨意攏了攏綰在腦后的白發,笑道。
屋內,老伴已喊她回去做魚圓,她笑吟吟地應著,眼中滿是幸福的甜蜜。她將殘渣慢慢收攏起來,包在泛黃的紙中,輕輕疊好,放于盤中。彎腰,托盤,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如此熟稔的動作,卻又如此從容不迫。
“我回了啊。”她依是淺笑地看著我,用溫情似水的目光。我在這目光中怔怔地點頭,有怔怔地沉思。分明,我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世界,在老人的世界里有微醺的暖風,柔和的光,有雨打屋檐的清朗,燕子歸巢的歡欣,還有從從容容的心。或許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夫妻兩人皆是過的如這般平淡如水的日子。
每逢盛季,他們便開始忙碌,日夜不休;淡季也兀自安好,自得其樂。也許大口喝酒,大碗吃肉的北方人從未體味過這般的小日子,他們只看到黃河的驚濤駭浪,奔流到海不復回,卻從未見得江南水鄉的九曲回腸亦是那般不急不緩地流過古巷新橋。而心境卻無分地界。北方的漢子也可有江南人細膩的心思。
《繪世紀》中說上帝以心繪世,創造萬物,我們看世界的目光,亦是由心凝聚。
一個能夠放下生活瑣碎,從容剝蟹的女子,她的世界定如她的心一般寧靜安穩。
然于我們靜躁不同的心而言,輾轉于喧囂凡塵間,亦需要以一顆從容之心在風云叱咤中覓得現世安穩。于心繪世,點石為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