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說陜西小吃“甑糕”的讀音

摘 要：《那年花開月正圓》出現(xiàn)了“甑糕”一詞，“甑”的普通話本應讀作“zèng”，但劇中人物卻讀作了“jìng”。本文具體探究“甑（zèng）”在方音中讀作“jìng”的原因。

關鍵詞：甑糕；“甑”讀作“jìng”；尖團音

作者簡介：郝從燕（1995-），女，重慶萬州人，重慶三峽學院2017級漢語言文字學碩士研究生。

[中圖分類號]：H1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8）-11--02

一、引言

電視劇《那年花開月正圓》是2017年的一部熱播劇，相信不少的人都看過。劇中經(jīng)常提到?jīng)荜柕貐^(qū)（隸屬陜西省咸陽市）的一種傳統(tǒng)小吃“甑糕”。這“甑糕”的普通話讀作“zèng gāo”，但劇中主人公卻讀作了“jìng gāo”，是讀錯了么？還是在陜西方言中“甑”應該讀作“jìng”呢？本文擬探究這個問題。

二、尖音、團音的變音規(guī)則

我們知道，語言是變化的，語音也是變化的。單就聲母而言，從古到今就有合并和分流的情況。拿《廣韻》的聲母和今普通話比較：一是聲母由35個變成了22個；二是《廣韻》聲母中的全濁聲母全部消失，演變?yōu)橥课坏娜搴痛吻澹蝗橇懵暷复罅吭黾樱凰氖恰稄V韻》聲母“精”組字和“見”組字分流出普通話的“j、q、x”來。

而談到普通話聲母“j、q、x”的來源問題，就不得不提到漢語的“尖音”、“團音”。尖團音的概念最早出現(xiàn)于《圓音正考》的序言部分：“……試取三十六母字審之，隸見溪群曉匣五母者屬團，隸精清從心邪五母者屬尖，判若涇渭，與開口、閉口，輕唇、重唇之分，有厘然其不容紊者。爰輯斯篇，凡四十八音，為字一千六百有奇，每音各標國書一字于首，團音居前，尖音在后，庶恭觀之下，舉目了然。” [1]5這就是說，“精清從心邪”這組音被稱為“尖音”，“見溪群曉匣”這組音被叫做“團音”。具體地講，古代三十六字母中的“精清從心邪”，到今音分化為兩組，分化的條件是韻母中的“洪細”（以i、ü為韻母，或以韻頭為i、ü的韻母為細音，否則為“洪音”。）如果是細音，“精清從心邪”分化成今音“j、q、x”；如果是洪音，“精清從心邪”則分化成今音“z、c、s”。同樣，“見溪群曉匣”到今音分化為兩組，如果遇到細音則今音為“j、q、x”，如果遇到洪音，今音讀作“g、k、h”。[2]124

我們以“尖音”來舉例加以理解。比如“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中的“憔悴”一詞，在現(xiàn)代漢語中，其聲母并不相同，但我們查《上古聲母常用字歸類表》[3]697，這兩個字都屬“從”母字。同一字母里的字發(fā)展到今天，按道理應該相同，那為什么今天又談作“q”和“c”的差別呢？這就與前面所說的規(guī)律有關。“憔”的韻母是 “iao”，是以“i”為韻頭的細音，那么當“從”母字遇上細音，該字成為“尖音”字，按照“精清從心邪”這組字母的變聲規(guī)律，“憔”的今聲母就應該讀為“q”。“悴”的韻母為“ui”，是不以i、ü為韻母的洪音。當“從”母字和洪音組合，聲母不能為“j、q、x”，只能為“z、c、s”，所以“悴”的聲母只能為“c”，不能為“q”。又例如，“簪（zān）”和“僭（jiàn）”，都屬于“精”母字。并且從字形來看，都是屬于形聲字，它們的聲符都為“朁”，照理說其今聲母應該完全相同，但今聲母卻分別為“z”和“j”。這也與它們的韻母洪、細相關，其中“簪”的韻母為“an”，屬于洪音，“僭”的韻母“ian”則是細音。按照聲母變化規(guī)律，“僭”的聲母為“j”；而“簪”的聲母為“z”。

這種規(guī)則在普通話與西南方言的對比中也可以看出，如“卒”字，在普通話中表“士卒”意義時讀作“zú”。但是重慶方言中表示“士卒”的象棋棋子讀作“jú”（當“ü”韻母遇上今聲母“j、q、x和y”時變?yōu)椤皍”，所以讀“jú”時，韻母其實為“ü”，屬于細音），稱為“卒（jú）子”。“卒”屬“精”母字，根據(jù)變音規(guī)則，“卒”的方音韻母為“ü”，是細音，“精”母字的“卒”，其聲母就應讀作“j”，才有了重慶方言中“jú”的讀音。普通話讀作“zú”時，因為韻母為“u”屬于洪音，所以今聲母為“z”。再例如“往平靜的水池里扔一塊石頭，就會濺起水花。”這句話中的“濺”字，普通話讀為“jiàn”，在重慶方言中讀作了“zàn”（因為重慶人“z、zh”混同，所以“zàn”常讀為“zhàn”）也寫作“灒”字。在《漢語方言大詞典》中“灒”字的釋義一寫到：古方言。唐玄應《一切經(jīng)音義》卷十八：“（濺），又作灒，同于旦反。”在釋義七中寫到：應鐘《甬言稽詁·釋地》：“今謂激水飛灑曰灒，書面多用濺。”說明這兩個字在方言中是相通的，但完全兩個不同的字，卻能有相同的讀音“zàn”，這是為什么呢？我們發(fā)現(xiàn)在《上古聲部常用字歸類表》[3]696中，“濺（jiàn）”屬古代“精”母字組，它的韻母為“ian”，是屬于“韻母為i或ü”的細音。根據(jù)上述所提及的“精清從心邪”這組字的變音規(guī)則，所以“濺”在普通話中的聲母為“j”。但又為何重慶方言中將其讀作“zàn”呢？那也是因為此變音規(guī)則，在方音“zàn”中，韻母為“an”屬于洪音，所以聲母不讀“j”，而讀成“z”。這些方音與普通話讀音之間的差異都顯示了聲母受到“洪音”、“細音”的影響而發(fā)生的變音。

而在我們看來，普通話“甑（zèng）”在陜西方言中被讀作“jìng”，其道理與上面所說的變音規(guī)則相關。

三、“甑糕”的讀音解釋

“甑”在《漢語大詞典》中的釋義為：甑，《廣韻》子孕切，去証，精。①蒸食炊器。其底有孔，古用陶制，殷周時代有以青銅制，后多用木制。俗叫甑子、《周禮·考工記·陶人》：“陶人爲甑，實二鬴，厚半寸，唇寸，七穿。”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作醬法》：“用春種鳥豆，於大甑中燥蒸之。”元費唐臣《貶黃州》第三折：“甑中還有米也沒有？”周立波《掃盲志異》：“他到灶屋抓了一把甑邊飯。”②蒸餾或使物體分解用的器皿。如：曲頸甑。[4]《古史考》中也曾提到：“有黃帝始做釜甑，火食之道使成。”[5]可見“甑”這種用具在原始社會后期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我們通過查閱資料發(fā)現(xiàn)，“甑”屬古代“精”母字。“甑”普通話發(fā)音讀“zèng”時，其韻母是“eng”，即韻母不是細音，而是洪音，所以其聲母應當為“z”。而陜西方言中“甑"的韻母為“ing”時，韻母是含有“i”的細音，所以按照變音規(guī)則，“精”組中的字，聲母當讀“j”，所以“甑”在陜西方言中就被讀作了“jìng”。這才是《那年花開月正圓》把“甑糕"讀作了“jìng gāo"的原因。

順便說到的是，“甑糕”是西安、關中地區(qū)一種特有的傳統(tǒng)小吃，起源于3000多年前的周代，由宮廷御膳食品“粉糍”演變而來[6]。這種“甑糕”實際上就是用甑子所做出來的糕點，由于黃河流域一直將“甑”讀作“jìng”，所以將“甑子”叫做“勁子”，又將其所做的糕點叫“勁糕”。這種“甑糕”的做法在《中國烹飪詞典》有記載：“甑糕，陜西小吃。糯米用水泡軟；紅棗洗凈再用清水泡1小時，甑底放水半鍋，甑中放鐵算子，上鋪一層紅棗，棗上鋪一層糯米，如此數(shù)層，凈布封嚴，加蓋，大火蒸約30分鐘，取下鍋蓋，揭去濕布，給甑內(nèi)澆灑清水，仍蓋上濕布，鍋蓋，依此法澆水三次后，小火蒸六小時即成。”其口味香甜，口感松軟，深受人們喜愛。這種糕點在宋人筆記《東京夢梁錄》和《武林舊事》中稱其為“小甑糕”、“小蒸糕”；今天湖北的武漢和孝感地區(qū)叫“蒸糕”，也有叫“挺糕”；荊州地區(qū)叫“頂頂糕”[5]。

四、小結

本文針對“甑糕”的“甑”的讀音問題進行了探討，“甑”字普通話中讀“zèng”，由于其屬于“精”母字，而“精”母字屬于尖音，根據(jù)變音規(guī)則，它是可以讀成“jìng”的。但由于尖團合流的原因，所以普通話讀作“zèng”，而陜西方言讀“jìng”。《那年花開月正圓》中，“甑糕”以陜西方言的讀音出現(xiàn)，筆者認為是恰當?shù)模瑢嶋H上是尊重了客觀的語言事實，凸顯了語言的地域特色，以及更好地塑造了人物形象[7]。

參考文獻：

[1]顧廷龍，《續(xù)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續(xù)修四庫全書 254經(jīng)部：小學類[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2]唐作藩.音韻學教程[M].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

[3]王力.古代漢語[M].北京：中華書局，1999.

[4]羅竹風主編；漢語大詞典編輯委員會，漢語大詞典編纂處編纂.漢語大詞典[M].上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90：（5）296.

[5]新建.擔賣雪白粉食 品嘗香甜古味——甑糕史話[J].服務科技.2001（6）：44.

[6]王樹谷.西安宮廷美食甑糕[N].中國食品質(zhì)量報.2003（4）.

[7]吉平，劉宗元，蔡昕蘊.論陜西方言在陜派電視劇中的審美功用[J].新聞知識.2010（7）：95-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