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冀

朱豪迪

春

遠遠地，李天明望見了父親。

他的背佝僂著，焦急地望向路的盡頭，昏花的雙眼卻始終沒能捕捉到兒子的身影。李天明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同時向父親高聲呼喊。父親這才發現他已走到近處，連忙挺直了脊背，邁步前來迎接。

一見面，父親便不由分說地從他手中提過行李，他拗不過父親的犟脾氣，只好乖乖地交出了行李。也許是行李沉重的緣故，父親的腳步邁得很快。他也不得不加快了步伐，好跟上父親的腳步。一老一少，并肩同行在春日的鄉間小路上。

“天明啊，你這次回家要呆多久啊？”父親率先打破了路途上的沉默，言語中帶著幾分疑惑。

“學校給我們放了兩周假，讓我們去參加社會實習。”他不緊不慢的解釋道，“我找不到合適的實習單位索性就回家里來了。”

“你就應該早點找一個好單位實習，對你以后在城里找工作也有幫助的。”老李聽罷，又開始教育起兒子來，內容無非勸他大學畢業后在城里工作定居，免得再回鄉下受苦。

李天明默默地聽著，無意去反駁父親的話，他明白父親對城市的懷念和渴望。父親本是一名知識青年，在大好年華響應國家號召下鄉建設，從此在鄉下定居，成了一名默默無聞的鄉村教師。

“對了，爸，村子里的學校怎么樣了？”他發問打斷父親的話語。

父親聽了，嘆了口氣道：“老師基本都退休了，過幾個月我也要退休了，縣里年年都送人來實習，可那些小年輕哪見過這么艱苦的條件，呆不了幾天就全跑回縣城了。”

“那我這幾天就來你們學校幫忙吧！”李天明明幾乎不假思索的甩出了這句話。

老李轉過頭疑惑地望著兒子，終究沒有多說什么。

一老一少，并肩同行在春日的鄉間小路上。

夏

鄉間的夏日是生機勃勃的，確又如此悶熱壓抑。

太陽高懸在天空中，發出灼眼的光芒，無情地炙烤著大地。樹葉綠油油的閃著光，仿佛要提出水來，其上卻翻滾著恐怖的熱浪。知了聒噪地在樹上鳴叫，院子里的狗趴在樹蔭下伸長了舌頭喘氣乘涼。

李天明沖進屋子，急忙找到水杯，一口氣喝了大半杯水。李老漢聽見屋子里有聲響，連忙從房間里走出。來他又見兒子這樣急著喝水，便猜出他是一路飛奔回家的。他心中一喜，臉上卻仍是不動聲色。

他邁步走向兒子，問道：“天明啊，你工作的事情有著落了嗎？你再這樣游手好閑下去，村子里的人都要笑話我們家了。”

“爸，縣里剛才給我來信了，我的工作定下來了。”李天明淡淡地說道。

“真的嗎，是什么工作啊？”老里頓時喜上眉梢，迫不及待地追問道。

“縣教育局批準了我的申請，今后我就是咱們村小學的老師了。”李天明回答道，他的語氣仍舊十分平靜。

“你說什么？”李老漢的聲音有些顫抖。他難以置信地望著兒子，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日里難以見到的沉峻。他的臉龐如巖石般堅硬，上面卻布滿了千溝萬壑，那是歲月滄桑的見證。他突然大吼：“我不準你去。”

李天明望著暴怒的父親，一字一句地說：“我就要當咱們村的老師了，住在學校里。”他的語氣淡淡的，卻平添幾分堅毅。他轉過身走進自己房間里，匆匆將生活用品打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門。

父親的目光緊緊地跟著他，李天明甚至覺得這比太陽光更加灼熱暴烈，迫使他不敢多做停留，只好邁步走出院子。

就在這時，屋子里傳來一聲悠遠沉重的嘆息。

秋

老李獨自漫步在秋日的原野上。

秋天的村子總是洋溢著豐收的喜悅。無盡的田野里是層層疊疊的麥子。秋風吹過，便服拂起一陣金黃色的麥浪。今年是個豐收年，村子里的人都忙著收獲。男人們都下地勞作，只有三三兩兩的婦女聚在一起聊天休息。

“你聽說了嗎？咱們村第一個大學生，李老師的兒子李天明大學畢業竟然回鄉教書了。”趙嬸眉飛色舞，唾沫橫飛，“我就說讀書沒用啊，我兒子二牛現在在城里當建筑工，每個月能給我寄回一大筆錢來，不比這大學生好得多？”

老李遠遠地聽見，心中不免有些憤怒，卻又無言以對。他只得背過身子，邁開腳步，遠離這是非之地。遠遠地，老李望見自家院子里站著一個人，定睛一看，發現來人竟然是村里的王主任。更讓人驚奇的是他手上竟然提著一袋玉米，正向他招著手。

王主任見他走近了連忙打招呼道：“李老師，我給您送來些玉米不嫌棄的話就收下吧。”他又見老李疑惑地望著他，便笑著解釋道：“這幾個月來小李老師為村子做了好多事情，孩子們的成績普遍提高了，還有幾個考取了縣里的中學，大家都很感激小李老師。”

老李推辭不過，只好收下這份特殊的禮物。

今年可真是個豐收年啊。這樣想著，一絲笑容掛上了老李的嘴角。

冬

李天明一覺醒來，窗外已是銀裝素裹。大雪將整個世界打扮的潔白無瑕，一塵不染。

屋子里有些冷，李天明起床洗漱。他發現自己只有幾件單薄的衣物，便草草穿上。洗漱完畢，用過早飯，他就伏案桌前，開始準備今天上課的內容。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他拉回了現實。他不得已起身開門屋外的風雪從敞開的門縫里肆無忌憚地鉆了進來，如同把把鋒利的匕首，刺得他縮緊了身子。當看清來人時，他不由得呆立在了原地。

老李披著一身破舊的大衣，佝僂著身子站在風雪之中。他的發間甚至有一些半融未容的雪花，更顯出他的寒酸味兒。

“雪下得那么大，我擔心你沒有衣服穿，就給你送了幾件衣服來。“說罷，老李把手中的包裹交給兒子，轉身消失在風雪之中。

李天明呆立在原地，怔怔地望著父親遠去的背影，他的眼眶濕潤了。遠處，三三兩兩的孩子結伴行走在雪天的上學路上。

他關好門，踩著父親的足印，緩步走向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