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志勇
這一波改革開放,整整40年了。一代青年成白頭,復又一代新青年。這個國家和她的人民對更美好生活的追求,真可謂不休不止。這也不奇怪,哪個國家不是如此?這是基本的人性,是普遍的天理。只不過,具體應該怎么做,有的還在深淵中摸索,有的歷經艱難險阻,終于踩準踩實了幾塊可堪繼續過河的大石頭。
中國做對了什么?現在在哪里?要向哪里去?
40年來,中國農民屢挫屢奮,摸索出“交夠國家的,留夠集體的,剩下都是自己的”,得到中央認可和推廣,幾年風行全國,一舉克服了“吃飯”老大難;
撥亂反正,平反冤假錯案,解放思想,恢復因“文革”中斷多年的高考,逐步解決了經濟社會發展的認知轉換與各行各業人才的基本供給;
重開商品經濟,鼓勵私營企業,國企抓大放小,闖關價格機制,擺脫姓資姓社的爭議,努力讓市場配置起決定性作用,激發了創業激情;
引進外資,建立經濟特區,加入WTO,到如今的大灣區與“一帶一路”,堅持著向世界開放的大方向;
從八二憲法到私產入憲,人權入憲,從1989年行政訴訟法落地,到2017年首提“合憲性審查”,法治國家的大方向沒有動搖。
這40年,是一個國家功能逐漸調整的過程。告別無所不包的計劃思維,將一些具體決策權力下放到省市與區縣,分散到企業與村組,歸還給家庭和個人,讓市場機制協調個別決策,讓基層自治取代“一管到底”,讓人心的常情常理取代各種各樣的內斗內耗,極高的制度費用,得以大幅降低。
這40年,也是一個人民逐漸“出場”的過程。老百姓在用深藏于身心的“人力資本”一點點爭取財產權利的同時,不斷擴展著自生自發的秩序。從鄉鎮企業到進城務工置業定居,從社會互助到主動參與公共治理,個人的權利意識與自主性,得以大大提高。
這40年來,國家為人民的自由發展讓出空間,人民的能動性成就著國家的富強與文明。國家的功能調整與人民的逐漸出場,恰如互濟互生的陰陽兩極。兩者都在各自的分寸上運行,構成一幅充滿活力生生不息的太極圖。
這兩者關系的初步理順,為中國40年的跨越式發展奠定了基礎。但這個過程還在繼續,不論社會輿論,還是國家治理者,都有一個極其清晰的共識:改革開放遠沒有完成。如習近平所說:“容易的、皆大歡喜的改革已經完成了,好吃的肉都吃掉了,剩下的都是難啃的硬骨頭。”這些難啃的骨頭,就是將來三四十年要完成的臨門一腳,甚至幾腳。
在過去40年經驗基礎上的繼續改革,譬如農村土地與集體資產的改革,公益社會組織的發展,國企股權向社保基金的劃撥,行政審批繼續簡政放權,對優秀傳統文化的重新認肯等等,都行走在正確的路上。這些改革很重要,但還不算最難啃的骨頭。
最難啃的骨頭是什么?是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
這一個現代化之所以極其根本,是因為它要解決國家持續穩定的問題,要解決保持國家統一與激發地方活力兼得的問題,要平等而充分地保護每一個公民的各項權利,要將各級權力的產生與運轉納入現代程序正義,要解決從根子上防止權力腐敗的問題,要讓司法裁決機制成為不斷生成正義的定海神針等等。
在根本上,這還是一個各種利益主體共贏的過程,可長可久,對誰都有好處。但過程肯定包含著陣痛,一些既得利益,要知所進退,有所取舍。在各種利益訴求與不同的思想認識之間,如何盡量彌合分歧,達成一致,團結一致向前走?
想想40年前的改革肇端,如此巨大的分歧和困難,不也迅速順應民心打開了局面?想想1992年的“南方講話”,中國這艘巨輪是怎么重新啟動的?站在改革開放40年的時間點,前瞻,后顧,這個國家和她的人民,理應都更成熟了。人民要更清晰地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新一代的改革者們,得不斷回應民眾的正當訴求,以百姓心為心,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一往無前地走下去。
自鴉片戰爭以來,中國的現代轉型,其實已經170多年。中國要完成的,是向現代國家的鳳凰涅槃。在這場連綿起伏的接力轉型中,我們要建立強大的國家主權,要有尊重良憲良制的現代國家治理,要溫故知新地發展出蔚然流行的文教體系,要挺立起自由自立的個人與溫暖而有力的社會。未來三四十年,這幾個維度,一旦全部得到妥善的解決,每一個不自暴自棄的現代中國人,就能獲得最好的自我實現的環境。
行百里者半九十,改革開放這臨門一腳,任務艱巨,新的一代人,任重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