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靖芳

這是第三產業不斷發展壯大的中國,這是商場里隨處可見的艷麗、精致的臉龐背后讀不出來的故事。
從95后所經歷的時代開始,“農村一城市”的二元結構已經變成城市化的單一社會演變了。在這種社會時空的改變中,現在的很多年輕女孩,跟經典的“女工”在心理上和社會特征上還是同一類人嗎?近日,我走進那些跟我年齡一樣,或比我小的年輕女孩的世界。
不再去工廠
根據我所掌握到的各種資料,場景和數據,現在在珠三角一帶,從農村出來,進工廠的年輕女孩已經不多了。她們的職業選擇,基本是服務業,比如公司、服裝店、美甲店、酒店、中高檔餐飲業。而這些服務業,不再像工業區那樣和城市主流社會有區隔,恰恰是開在一個城市繁華的地方。
張勤麗在一家美容店上班,高一時因為玩手機上癮,對讀書不再提起興趣,便遠離茂名老家來到廣州。在她和她同輩的眼中,進入工廠的流水線上班幾乎是從未考慮過的選項。
我以為工資是首要考慮因素,但其實并不是。“女孩子愛美,怎么肯天天穿著制服上班”,這是張勤麗幾乎脫口而出的反應。
而且,細心留意會發現,張勤麗和其他很多女生一樣,不再提到自己是出外“打工”,轉而用“上班”來代替。這個詞義已經建構了一種新的自我認同。
張勤麗的話和她的妝容遙相呼應。艷麗的五官,嘴唇上帶著亮片的口紅,讓人第一眼就能注意到她。而在工廠不會允許這樣干,毫無個性的著裝和生活步調,和“打工”一詞被丟進了歷史的廢紙簍,也被塵封在希望時刻跟緊外界步調的年輕女性的思想角落。
她和很多人一樣,選擇退學,就是被手機里,或者其他人口中的外面世界吸引,而呆板的工廠生活顯然不足以提供這樣的氛圍。
人的城市化
工廠區對人的吸引光環暗淡之后,是城市服務業的吸引力時刻。
對于過去的一代女工來說,走進車間并不等于走進城市,至少在心理上如此;而對于現在在服務業工作的年輕女孩來說,走進上班的地方即已經等于走進城市,至少在心理上是如此。看電影、逛街、外出吃飯,已經成為我所接觸到的年輕女孩的日常休閑。
城市的工作給她們帶來的,不僅是外表的變化,還有內心的波動。
在四川內江長大的林莉從小喜歡看書,每個周末,她都會從郊區的住處跑到市中心的圖書館、博物館,還有參加不定時的藝術展覽,她那些從小埋藏的“文藝細胞”有了生長的地方。和她交談,會有跟別人很不一樣的感覺,例如在描述某處場景的時候,她不說很美,會用的話語是“陌上花開,緩緩歸矣。”
那些備受城市中產青睞的小資、時尚的生活方式也被快速復制粘貼,哪怕生活在城中村一角,也能提供快速通往城市模式的通道。即使是剛進城的來自農村的女孩,融入環境的成本也愈發降低,看起來,人的城市化速度,越來越快。
內心的禁區
在采訪之初,我不曾擔心以前都會有的“尋找采訪對象”的問題,浸淫城市多年,她們應該早就積累出一套社會化的交往方式。我以為會像在深圳一樣,有走進這些女孩內心的機會。但實際上我發現,我不被歡迎走進內心。
剛開始的經歷讓我落得一鼻子灰。那一刻,我感覺自己仿佛變身為怪物,不然怎么會受到如此頻繁的抵觸?這樣的抵觸在遇到洪紅的時候達到最高峰。
洪紅來自茂名,今年才19歲,在廣州三元里一家服裝店上班。當我提出采訪的請求,她沒有拒絕,但是整個人表現得很不好意思。等到洪紅下班,在地鐵閘機前,她說出了她的疑惑,“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騙子”,我想起來自己還沒提供名片,但這小足以建立信任,“現在名片也是可以偽造的”,她義正言辭地說逝。但即使證實后,她還是倔強地重復著同一句話,“我覺得你還是不用問了吧”。
我意識到,她的拒絕,并不僅僅是怕遇到
“騙子”,甚至很大程度上這是一個托詞。我想起了在跟別的女孩接觸時的情境:她們可以跟我說現在,說未來,但并不太愿意說過去,一提到過去多多少少都會逃避。她們好像有一種把過去遺忘的心理模式。是因為在城市的“現在”還比較脆弱,不足以建構出通向美好未來的通道,因此體驗過去,會害怕在心理上被“打回原形”嗎?
在費了一番周折后,洪紅還是接受了我的采訪。但我們的交談并不順利。不順的原因是我按照了解經歷背景的思維問到了她小時候的情況。在她說了從小和奶奶一起生活后,我多問了一句經歷。
“我不知道你為什么一直在問一些不好的事情!”她突然提高了音量,情緒變得不一樣了,用一種變得強烈的語氣。整個車廂的目光都圍了過來。
盡管之前她沒有提示我任何“不好”的信息,但我知道觸碰到了某些禁區。那時候我突然意識到,對于我這種“不速之客”近乎本能的遠離,或者是拉鋸戰一般的“扭捏”和抗拒,不是因為我是“怪物”,是她們害怕自己成為“怪物”。她們已經預設自己是跟我,跟所有人一樣的同質的城市主體,不再是被研究,被采訪,被同情的對象。外界的觸角很少伸向她們,誰會特意走進這些每天都會遇見的年輕女孩的心里?當然她們是極不情愿,畢竟不想擁有和上一代打工女性掛鉤的社會標簽。
我還發現了這樣一個細節,曾經,“老鄉”是聯結外出務工群體的一個支點,那是安土重遷,以熟人網格為重要支撐的社會象征之一。老鄉帶老鄉,一起進城,一起趕春運,成為了在外打工生活中的重要依靠。這種連接背后的暗示在于,他讓你時刻保持著對鄉土的記憶,那是一個成熟的社群對人的心理的不斷強化。
但現在,無論是張勤麗,吳竹巧還是洪紅,都不再以老鄉為社交圈子,甚至她們會說,“不認識幾個老鄉了”,在服務行業這樣一個追求潮流、時尚的地方,“老鄉”仿佛已經成了一個會降低“格調”的詞,也從小會在她們口中聽得見。帶來的結果是,隨著“老鄉”一起留存的關于農村、過去的記憶,也就可以隨之一并埋沒。這是第三產業不斷發展壯大的中國,這是商場里隨處可見的艷麗、精致的臉龐背后讀不出來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