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心武

我童年和少年時代一直住在一個機關大院里,那本是一所帶花園的豪華四合院,后院有極粗壯巍峨的古槐。槐樹下西頭那家,子女眾多,事業有成者不少。但那家的大哥,那時已經三十多歲了,身體看上去沒有毛病,卻整天坐在一只大木箱上,癡癡地傻笑。據說他是在少年時代迷戀上了電影,特別迷戀影星胡蝶,收集了無數有關胡蝶的資料,全珍藏在那只木箱里。他荒廢了學業,稍大后幾次離家出走,去尋胡蝶。等父母感到他不是一般的荒唐,而是患上了精神病時,再帶他去求醫問藥已經晚了。
但他的病態是安靜型的,對他人沒有侵犯性,后來也不再離家亂轉,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坐在那只大木箱上傻笑。據他母親說,他是覺得自己已經跟胡蝶成婚,在幻想中過上了美滿的夫妻生活。當時的時代潮流是絕不允許年輕人坐在家里吃閑飯的,所以街道上安排他到紙盒廠當工人。他母親送他去上班那天,從前院我家窗前經過,當時我和父親都看見了,父親感嘆了一句:“唉,讓夢毀了啊!”
父親的感嘆,是我第一次受到“應該做一個健康攜夢人”的思想啟迪。
藝術催夢,明星誘夢,無論雅俗,人生難免攜夢而行。我兒子那一輩,念念不忘的是南斯拉夫電影《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和《橋》,里面的臺詞至今可以脫口而出,電影配樂及其插曲隨時哼唱。“80后”“90后”的人,一般已不知誰是白楊、趙丹,更遑論王漢倫、金焰,甚至對達斯汀·霍夫曼和山口百惠也茫然無知,大多只對港臺的人已中年的劉德華、張曼玉,和剛出道的二十郎當歲的新星夢寐以求。夢在更新,夢在繼續。人生攜夢,有甚稀奇?倒是從未被文藝打動,連青春期都無綺夢的人士,堪稱罕見。但是,我們一定要做一個健康攜夢人,就是一方面以夢想寄托心靈里某些無法在現實中安放的東西,一方面心里頭倍兒明晰:人首先需要在現實中立足。能夠成為所謂“夢中人”的,實屬鳳毛麟角,攜夢前行卻不可讓夢吞噬。
值得慶幸的是,我們家的成員,我的親友們,以及社會上的絕大多數人,都是健康攜夢人。父親雖然沒有什么卓越的功勛,但是你如果去查閱五十幾年前的《人民海關》雜志,會看到他發表的關于海關業務方面的論文;他晚年在解放軍外語學院的教學成績,更有許多學員口碑為證。二哥幾十年來一直是某方面的技術專家,他熱愛電影卻一生不可能直接參與電影的創作,這更彰顯出他生命狀態的豐富與浪漫。人先找到并確立自己可奉獻社會,并從中獲得安身立命資本的職業,再從容攜浪漫夢想跋涉于人生途程,才算活得有意義,活得有趣。
做一個健康攜夢人,主要是自我控制。身邊親友的適時提醒,也是防止因夢成患的重要因素。社會輿論導向非常重要,時下某些傳媒對文藝夢、追星夢的無節制渲染,只顧吸引眼球換取經濟效益,而忘卻了對青少年心性健康發育所擔負的社會責任,挑逗有余,規勸不足,是應當加以檢討并切實改進的。
格里菲斯《黨同伐異》里關于古巴比倫陷落的場面,拍得是那樣氣勢恢宏、層次豐富、搖曳多姿。那時絕無電腦制作等特技手段,甚至連與遠處聯絡的對講機也還沒有發明出來,基本上就靠搭景在自然光下實拍。真難想象他是怎么指揮那幾百人的大場面的,最終呈現于觀眾眼前的鏡頭里,前景、中景、后景、遠景里人與物的運動,又怎么會那樣既復雜又和諧?看著那些片段,我這樣想:我們的人生,是否也應該是如此多層次、遠景深,而又雜亂中得協調、運動中保平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