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自己說，絕不能垮！

講述者：楊建芬

整理者：木土杜

口述時間：2018年5月10日

有時候，我也會看看微信群里，有著同樣遭遇的爸爸媽媽們，看著他們分享新生活。這個群是我創建的，我就是群主，我給它取了個名字：永不放棄。

5月的巴拉恰即將迎來旅游旺季，夜晚的商業街下，啤酒瓶的碰撞聲清脆而響亮，北川又熱鬧起來了。

記者說要來采訪我，讓我口述。見面的那天，北川下著小雨，我在微信上給他發去地址一一爾瑪小區D區。這是地震后的援建住房，我分到了一套位于2樓的三居室。房間寬敞，還帶一個大陽臺，這戶型比老北川的房子好多了，雖然現在只有我和5歲的小女兒楊楊居住。

這十年間，我先后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女兒和丈夫。2008年5月12日，16歲的女兒方娟在北川中學遇難。2017年11月，丈夫方永貴因食道癌離世。

有時候我會想，為什么苦命的偏偏是我。但另一個聲音又不斷在提醒著：“我對自己說，絕不能垮！”

其實我有3個“女兒”一一方娟、偉麗、楊楊。

方娟在地震中遇難，直到當年10月份，我才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記得當時我在九州體育館來來回回數次，跑遍了綿陽城區的醫院，都沒有發現女兒。在北川中學時，有人告訴我看到了方娟，但已經拉走火化了，我一邊大哭，一邊喊著：“不可能，你們肯定是認錯人了。”

后來，我還是忍不住找到了綿陽市公安局核查死亡信息，“我想如果查不到，女兒就肯定沒事。”

但“如果”并不存在。警方找到了方娟的照片。照片中，方娟依舊是長長的頭發，身體完好，安靜的躺著，只是胸前多了一個編號牌：10737。

這個編號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她怎么就變成了一串數字呢？

方娟走后，我就一直想要帶一個孩子在身邊，對我來說，孩子就是寄托和希望。有幾次，我都拉老方到成都做試管嬰兒，可一直沒有成功，半年下來還是放棄了。

之后，我就想能不能領養一個。她一定要是女孩，要聽話，因為方娟從小就聽話，ll歲就會給家人做飯了，成績還好，還會做很多手工。

2010年，我收養了第一個養女，17歲的偉麗，是我兄弟的女兒。

因為我希望偉麗活成方娟的樣子，所以我們相處并不愉快，在北川的一年多里，漸漸有了矛盾。17歲的偉麗有自己的想法，又處在青春叛逆期，因此矛盾慢慢激化，偉麗經常一個人不打招呼跑出去玩，我害怕她出事，沒法跟兄弟交代，后來便主動解除了收養關系。

直到2015年，楊楊出現了。

楊楊是個棄嬰，當時在新北川的一個小區外被拾得。怕親生父母找來，我曾通過當地媒體進行報道，尋找父母。一周后，我給孩子上了戶。今年清明，我帶著楊楊去了一趟老北川，我告訴楊楊，在另一個世界還有一個姐姐，今后，當媽媽不在時，就由楊楊來幫媽媽為姐姐燒紙。

地震后不久，我成為了志愿者，希望能夠跟更多的人接觸。我覺得，只要自己多做好事，幫助別人，老天就會眷顧自己和孩子。

地震后的半年里，我幾乎每天都會夢見方娟。夢里，她梳著長發，做好了一桌子飯菜，等著我們進門，我推門而入，迎面就是她溫暖的笑臉。

醒來，一臉淚水。

因為有中科院心理研究所的專家輔導，我的精神狀態慢慢好一些了。生活還得繼續，女兒不在了，老公憂郁，我再不堅強家就要垮了，必須盡可能地走出陰影。后來，我也成為心理輔導團隊中的一名志愿者，去敲開一家家與自己有著同樣境況的家庭，用自己的喪女經歷去開導他人，幫助他們重新開始。

本以為生活開始慢慢正常化，可誰知道，噩運還是接踵而來。半年前，老方因食道癌不治離世。那一個月，我都沒有出門。心里想得最多的是，為什么偏偏是我，我的命太苦了。周圍的鄰居、朋友天天上門來看我，要我出走去，跳跳舞聽聽歌，把悲傷攆出去，娃娃這么大的打擊都能扛過來，這次可不能再消沉下去。我也想，對啊，現在還有一個小楊楊，自己不行了，娃娃咋辦呢。

生活還得繼續。我不能垮，楊楊就是希望。下個十年，楊楊就會長成方娟16歲的模樣，一想到這里，我就覺得還有希望。盡管悲傷還會偶然襲來，但我相信自己已經可以面對了。有時候，我也會看看微信群里，有著同樣遭遇的爸爸媽媽們，看著他們分享新生活。這個群是我創建的，我就是群主，我給它取了個名字：水不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