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水流深

馬欣妍

靜水流深——這是先生最喜愛的那方篆章上的四個字，小篆體，筆畫精瘦而蒼勁。

起初，我不解這四個字的含義，便問先生。先生從箏桌旁探起身，接過我手中的篆童輕輕摩挲著，徐徐答道：“這是我讀過的一本書里的句子。意思是君子應(yīng)當(dāng)內(nèi)斂淡泊，不被欲望綁架，心中卻須自有溝壑，蘊(yùn)蓄無限。如此，方能擁有長久的充實和快樂。”也許是因為年幼，先生的解釋我聽來總是懵懵懂懂，不得要領(lǐng)。

先生姓唐，教我古箏。

先生退休前，在一所音樂學(xué)院教授古箏。杏壇四十載，桃李三千株，其中不乏在文藝界風(fēng)生水起的明星、大師。因此，總有人勸先生，退休之后不如讓您的某某學(xué)生，給您謀個差事，掙些外快。先生卻總是微笑婉拒，他最大的嗜好也就是在三月梅花正好的時節(jié)，約上三五好友去蘇州香雪海，聽一場一年一度的民族器樂演奏會。

閑暇時，先生總愛尋一方偏僻之地，架起古箏，輕舒十指，一段溫柔歲月便在指縫間緩緩流淌。先生不愿用竹片護(hù)住指甲，問他，他說：“少了十指與琴弦的交流，會讓琴聲失去情致。”怪不得先生的琴聲中總會比一般琴師多出幾許韻味……

先生彈琴時偶爾會遇上一些前來討教或是與之切磋技藝的樂人。倘若一曲未終，先生絕不會停止演奏——在他眼中，每一支曲子都是有生命的，絕不能被隨意地腰斬——而是微微一笑，頷首致意。等到一曲終了，先生才會離開箏桌，與來者交流。請教者，有問必答，躬身施教；切磋者，從不拒絕，只為共同提高。交流時，談彈交替，主客盡歡；分別后，則相忘于江湖，只留下桃紅李白，風(fēng)舞輕袂，余音裊裊，別有一番意境……

先生最愛食斬火腿。練完琴后，常常會帶我去“樓外樓”一飽口福。先生與老板早就相熟，每次先生來，老板總是親自領(lǐng)先生到一間臨水的小廳。老板姓方，余杭人，二十多年前家鄉(xiāng)大水逃難于此，走投無路時，遇到了先生，先生資助他開了這家“樓外樓”小酒館。近年來，生意日漸紅火，老板卻一直想著為先生做點(diǎn)什么，但先生總是不給他機(jī)會。

先生坐定，老板便端來一盤斬火腿，香味撲鼻，片片薄如蟬翼。一兩火腿被切成二十六片，一片不多，一片不少。先生對我說：“這店里的幫工，本是村里的粗人，讓他們來做這些細(xì)活，實在是難為他們了。但是，只要靜得下心沉得住氣，世上絕無難事！”

我盯著那有如工藝品一股的片片火腿，咀嚼著先生的微言大義，那字字珠璣的話語似涓涓細(xì)流直入我的心靈深處，旋又匯成一潭靜水——表面清澈寧靜，水底智慧涌動……

我的眼前忽然浮現(xiàn)出那枚篆章上的四個蒼勁的大字——靜水流深。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讀懂了它的含義。

先生的一笑一顰、一言一行豈不正是對這四個字的最好的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