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亭亭，不憂亦不懼

劉斌

那年，我剛上高一，文理還沒有分科，偏科嚴重的我成績毫無生機。糟糕的分數(shù)、班主任沉甸甸的目光、父母無休無止的嘮叨像三座大山壓得我透不過氣來。唯一讓我在疲憊時光里感到輕松的莫過于寫字了。棉花糖般甜蜜的情節(jié)、治愈系的文字、觸手可及的溫暖，讓單調(diào)的校園生活變得有滋有味。

夏天快要來臨的時候，我在一家名氣不錯的報紙上發(fā)表了第一篇文章。我永遠記得，我攥著那張薄薄的報紙，站在學校池邊的柳樹下，一遍遍輕聲讀著那篇千字文，陽光灑落下來，無數(shù)柳葉同時歡呼、飛旋，綿延成一條通往未來的軌道，生命正醞釀著一種芳醇的變化。

下課鈴聲剛落，我的桌前立即圍上來一圈人，小A拿著報紙，一臉歆羨地說： “你的文風好清新啊。”小B也對我說： “情感也很細膩呢，向你學習。”那段流云拂掠的日子，常常有同學主動拿著作文本來和我討論，也會約我一起去圖書館。

過了半個月，我像往常一樣去上課，教室里氣氛陰陰沉沉的，像將雨未雨的天空。我的桌子上放著一本攤開的雜志，細細一看，熟悉的標題，熟悉的內(nèi)容，作者卻另有其人。耳邊傳來竊竊私語：“我就說她怎么會寫出這么優(yōu)美的文章，原來是抄襲的啊。”我的拳頭攥緊又松開，窗外淅淅瀝瀝下著小雨，我的心情也一樣潮濕。

我以為我會把造謠生事的人揪出來大罵一頓，或者和周圍人解釋，然而我什么也沒有做。我只是翹掉了接下來的課，一個人坐在后花園的亭子里，靠在欄桿上，看著萬物染上淡淡的霉色，淅淅瀝瀝的雨水漸漸漫上來，有種浸骨的冷。面對洪水般的語言暴力，我第一次感到深深的無助。

“抄襲”這件事就像泡騰片，只在水里沸騰了一陣子，便溶解得無影無蹤，再無人提起。我也全力扮演好“過期話題”的角色，不再試圖和別人解釋什么，大部分時間都伏在桌上看書、做題、寫作，做自己的國王。隨著天氣愈來愈暖，我的成績也漸漸升溫，明媚的光景里，我的心慢慢靜成一株藤蘿。沒有人有理由相信你，你只能靠自己證明一切，不是嗎？

時光是最好的美顏師，它總是把糟糕的部分精心美化，留下最動人的樣子。也許是為了那份深到骨子里的倔強，也許是因為發(fā)自內(nèi)心的深愛，寫文章這個習慣陪伴了我好多年。前段時間，我在書中偶然發(fā)現(xiàn)那張曾經(jīng)愛不釋手的報紙，突然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經(jīng)年后，回憶終于引領(lǐng)我從臺上走到了觀眾席，脫下演員服的我不再沉迷于悲劇人設(shè)無法自拔，把情緒無限放大，而是坐在最后一排，冷靜、全面、客觀地看著臺前幕后發(fā)生的一切。

我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像曾經(jīng)的我一樣，把自尊心看得比天還高。那些曾以為過不去的坎，只有等你大步踏過后，才發(fā)現(xiàn)不過是你手臂上的一道疤，隨著年紀的增長逐漸淡去，留下淺淺的印記，就像一枚月亮勛章，讓你如勇士般繼續(xù)戰(zhàn)斗下去。

一路，既有春風迎面，也有雨雪相隨，而我已亭亭，不優(yōu)亦不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