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杯子都有故事

南書百城

一

“喂，你專心一點啊。”

甜品店位于三十多層，落地窗外車水馬龍，放遠目光還能望見橫穿城市的粼粼江面。有美景在側，禾椿忍不住走神，不想頭才剛剛轉過去一點，就被人用力拽了回來。

奠昭瞪她一眼，又不無得意地小聲道： “你不知道吧？這家店現在在網上可火了，我好不容易才訂到座位呢，你別一直走神啊。”

禾椿有些懊惱： “行了行了，我專心著呢。”

話音剛落，柜臺后面身形高大的男生轉過身來，眉眼含笑地端上兩杯飲料： “久等了。”

禾椿的注意力立刻被飲料吸引了過去。與大多數甜品店不同，這家店用的是單色釉瓷杯，造型卻不太像常規的杯子，邊緣和把手都極不規則，有種粗糙而原始的美感。

“那么，”男生笑著問，“你們的牌都選好了嗎？”

禾椿低頭，看著面前的塔羅牌——是了，這就是小伙伴一再讓她專心的原因。這家新開的甜品店之所以能在網上迅速走紅，其實是源于老板別具一格的營銷方式：為了突出自家飲品制作速度快，顧客下完訂單后等待上飲品的時間里，懂得占卜的店主會趁著空當幫女孩們進行塔羅占卜。往往牌挑好了，飲料也就做好了。

明明是店家的營銷手段，放到女生們眼里卻平添三分神秘，連帶著飲料也被越傳越神，成了能讓人感到幸福的味道。

禾椿不屑一顧。如果一杯飲料就能讓人幸福，那人類的幸福未免也太廉價了。

莫昭卻很興奮，東看看西看看，抽出一張： “這個吧。”

男生翻開牌，看清后笑道：“星星，是一張充滿希望的牌呢。希望女神把希望圣水倒入象征潛意識的水池，意味著愿望得以實現，當你在事業與學業上得到希望的能量時，前途會無比光明。”

像是被人說中心事，莫昭激動得漲紅了臉：“對啊對啊！前幾天的月考，我進了年級前十呢！”

男生溫和地笑： “是很好的征兆，以后也要加油啊。”視線一轉，他問禾椿，“你呢？”

禾椿正低著頭看杯子里的拉花，回過神來對上對方的目光，她有些局促，隨手翻起一張：“這個吧。”

看清圖標，她微微一怔：“咦？這個是……”

死神。

禾椿嘴角抽搐： “這是什么意思？死亡？詛咒？有去無回？”

“不，不是的。”男生連忙打斷她， “事實上，這是大阿卡納中最容易被誤解的一張牌。”

“死亡是無法回避的殘酷事實，但……你抽中的是逆位。”他和緩地指出， “而逆位死神意味著——接受眼前的事實，放棄一些就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是奇跡，也是故人的饋贈。”

禾椿有些意外。

男生收起塔羅牌，禮貌地笑道：“那么，希望你們能喜歡今天特奉的飲料。”

禾椿低頭，覺得生命樹形狀的拉花好看又別致.杯沿的泡沫像清澈而不知根底的漩渦，仿佛能將人帶入不可思議的美夢。

男生還在笑，她想說些什么，視線卻慢慢模糊起來。

禾椿眼前一黑。

二

不知道過了多久。

像是回到了混沌的開天日，四周空曠而寂寥，禾椿一個人在黑暗里走，遙遙地，聽見有人在喚她——

“小椿，小椿啊……”

她猛地睜開眼。柔和的日光一寸寸被窗簾拂落，樹影在窗下游移。視線漸漸清晰，禾椿抬起頭，眼前映入一張布滿皺紋的笑臉： “讓你中午不要喝米酒，你看一個午覺就睡了這么久……再不起床，要遲到啦。”

禾椿愣愣地看著她，覺得自己的手都在抖。 “奶……奶奶？” 跳下床撲到鏡子前，禾椿望著鏡子，一時說不出話。鏡子里那個矮小的、留著傻不拉幾齊劉海的、穿著難看的紫色校服的……不是十一歲的自己嗎！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直到下午上課坐進教室，禾椿都沒有回過神來。

老師看出她精神不濟，正想挑個不專心聽課的學生樹典型，沒想到連問幾個問題，她竟然都完完整整地答出來了。

禾椿的思緒總算回來，忍不住偷笑。別逗了，她可是所向披靡的高三備考生，進可求數列，退能背馬哲，還能被這點兒小學生的題難倒？

得意洋洋地往后一靠，后排譚承的圓珠筆就戳了過來： “喂，季禾椿，你怎么不聽課也能答出問題？”

禾椿回頭看他一眼： “天生聰明。”

只這一眼，望得她有些恍惚。十一二歲的少年剛剛進入青春期，頭發硬得像鋼針，臉上尚帶著些許稚嫩，聲音有種過渡期獨特的怪。直到現在她都能記起小時候跟譚承一起玩沙子、玩泥巴、踢球、打架的場景，可同時她也知道，再過兩年，他的身高就會突飛猛長，連著他往前走的腳步一樣，讓自己再也跟不上。

“你騙人！”譚承又用筆尖戳戳她， “肯定是你又背著我偷偷在家里做題了，你們女生就是口是心非，怕我考得太好超過你。”

禾椿拖著凳子往前挪，不搭理他。

過了一會兒，他又小聲問：“你怎么不說話了？我的筆把你戳疼了？”

禾椿悶悶地道：“不想理你。”

她想起許多舊事，想起十五六歲高個子的譚承，想起他進入中學后越來越好的人緣和越來越寡淡的性格，想起他們在大吵一架之后揚言分道揚鑣，這些年竟當真再沒聯系過。

可十一歲的譚承，此時還在鍥而不舍地戳著她問： “你為什么不想理我啊？我請你吃炒冰的話，你是不是就想理我了？”

禾椿突然有些想不明白。既然遲早都要分開，那為什么還要相遇呢？

三

回家一進門，禾椿就嗅到一股香氣。

循著香味摸進廚房，她伸手想要去拿盤子里剛炸出來的土豆片，還沒碰到，就被隨后趕來的奶奶笑著打了手： “洗手！”

水嘩啦啦地落下來，禾椿仰著臉問：“怎么突然想起炸土豆片？”

奶奶笑著反問： “你不是喜歡吃嗎？”

禾椿微微一怔。十一歲的禾椿像大多數孩子一樣對垃圾食品懷著深深的執念，也像他們一樣得不到滿足。奶奶跟媽媽不一樣，奶奶不用上班，有足夠的耐心去挑選合適的植物油，做這樣麻煩的食物。

可她已經十八歲了，不再像十一歲的禾椿那樣對油炸食品歡欣雀躍，她更在意的是，做這樣的食物費神又費力，廚房里那么熱，又沒有裝空調。

禾椿心里有點兒不是滋味，吃完晚飯后見奶奶在洗自己的校服外套，她捋起袖子上前道“我來洗吧。”

奶奶以為她又在學校里接了什么體驗作業，便也由著她去。反正洗不干凈的話，還是會落回自己手上。

禾椿手里搓著校服，余光一直繞在奶奶身上。

她記得，那年奶奶是因為到南方來做手術，才短暫地在自己家住了一段日子。如果她沒有記錯，手術之后沒過多久，奶奶就去世了。

她抬起頭，見客廳里白色的燈光垂下來，老人家正站在窗前吹風，用手上上下下地敲打關節，做簡單的運動。禾椿的眼睛莫名有些熱。

衛生間里水聲一起，奶奶探著頭問： “小椿，怎么了？”

奶奶耳朵不好，要很大聲地回答她才能聽見，不過這樣也好，禾椿覺得自己聲音大，就聽不出情緒了：“沒事！我洗衣服呢！” 洗完臉，她看著鏡子里那張稚嫩的面龐，腦海中電光石火，突然閃現出一段話——

“逆位死神，置之死地而后生，是奇跡，也是故人的饋贈。”

禾椿呼吸一滯。

所以……她的心跳漸漸快起來。

那是不是意味著，她能改變過去的事？

四

要從哪里開始呢？

禾椿想來想去，覺得既然要拯救奶奶，就應該從了解她的生活人手。

她讀過許多心靈雞湯，故事里的老人的生活都清閑而豐富，每天展練、遛鳥、跳廣場舞，時不時還擺擺龍門陣嘮嘮嗑。

可這些似乎都與自己的奶奶無關，禾椿絞盡腦汁地回憶，也只能記起自己以前很羨慕奶奶，因為她不用上課也不用做作業，想睡到幾點就能睡到幾點，想看多久電視就能看多久電視。

可禾椿用十八歲的眼睛，看到的只有奶奶單調與重復的生活：每天習慣性早起，在屋子里轉悠著敲敲老化的關節，然后去菜市場買一家人的早飯，吃完早飯后等其他人回家吃午飯，吃完午飯后等其他人回家吃晚飯，吃完晚飯后就早早地上床睡覺。

這和她想象中不一樣。心中浮現出這個念頭時，禾椿自己也吃了一驚。她明明跟奶奶在一起共同生活了那么久，為什么卻從來沒有留意過她的孤獨？到頭來，竟然還要靠想象去了解她？她感到懊惱，甚至痛恨十一歲的自己。

所以翌日拿著奶奶中午給自己送來的便當，禾椿的關注點完全不在午飯上：“奶奶，以后你不要再來給我送午飯了。”

奶奶以為自己做錯了什么事，突然無措起來。

禾椿卻覺得更難過： “很辛苦啊。”

“可是……”沉默很久，奶奶才慢慢說，“我自己在家里，也沒有什么事……”

后來對話是怎么結束的，禾椿已經記不起來了。

中午的校門口熙熙攘攘，她看著奶奶的身影重又緩慢地融進人群，把這一幕放進記憶里搜尋，回應出一種心酸的熟悉感。十一歲的時候，到底……錯過了多少事呢？

坐在教室里看著便當盒里的火腿腸蛋炒飯，禾椿開心不起來。一勺子舀下去，翻出來的全都是切丁火腿。她想起自己小時候愛吃烤腸，奶奶隔三差五地給她買，后來她隨父母工作調動離開奶奶，還收到了她千里迢迢寄來的一整箱。

明明是哪里都能買到的食物啊，只是隔了這么多年她才遲遲意識到，自己一直被人不加保留地深愛著。

她偏愛什么，那人便想要把全部都給自己。可那時的自己太小了，既不懂得這樣的愛，也不知道該如何回報以相同的感情。

譚承注意到禾椿的悶悶不樂，躊躇幾節課，撓著頭問：“你還在為圓珠筆的事生氣呢？”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什么？”

“就那個筆印子唄，我拿圓珠筆在你校服領子上戳了好多藍色的點點。”譚承有些局促，迅速地道，“行了行了，我道歉，對不起。”

禾椿愣了半天。

她想起中學時代與她劍拔弩張的譚承，兩人吵架吵得那樣兇，其實也只是為了些小事。青春期的剌猬撞上仙人掌，鬧得兩敗俱傷，到最后也只能狼狽收場。

后來過去許多年，她已經能夠溫和而包容，不再為高傲的自尊心斤斤計較，卻再也無法與譚承做朋友。那時她才明白，人生是條單行線，所有的事情都一樣，過去了就是過去了，無法倒帶，也無法回放。 譚承見她沉默不語，試探著問：“要不，我請你吃冰？吃燒烤？吃……”

陽光落在少年臉上，映著窗外一片寂靜生長的香樟，滿是勃勃的生機。禾椿看著他，半晌，突然就笑了。是時間出了差錯吧，所以她和奶奶，她和譚承，才會總在對不上的時間里，一遍又一遍地錯過彼此。

“譚承。”她打斷他，真誠地道，“謝謝你。”

“謝什么？我不是還沒請你吃……”

“謝謝你，陪了我這么多年。”禾椿望著他，溫和而鄭重，“我啊，十五歲前最開心的事，就是交了你這個朋友，對于十一歲還是十八歲的我來說，你都是獨一無二的。”

即使有遺憾，即使一路行來無法回頭，無可挽回地錯過了那么多人——

可是，十一歲的禾椿做不到的事，十八歲的禾椿可以替她去做啊！十五歲的禾椿說不出口的“謝謝你”與“對不起”，十八歲的禾椿可以替她去說啊！

譚承嚇了一跳： “你怎么了啊禾椿？你是不是病了？你要不要我送你去醫……”

“沒有，你聽我說。”她望著他，眼底光芒閃爍， “我不知道我們以后還會不會因為莫名其妙的吵架而斷了聯系，但我……我有很多以后說不出口的話，想現在告訴你。譚承，希望你以后能好好的，不管未來選擇了什么樣的職業，選擇什么樣的女孩子做你的伴侶，你都要記得，我會祝福你。”

風聲和緩，四下希聲。

有一個瞬間，仿佛亙古而來的時間也出現了奇異的漏洞，十一歲的譚承站在她面前，突然讀懂了眼前這個十八歲的靈魂。

許久，他如釋重負，笑容在陽光里一寸寸綻開：“那么，拜托了。”

“你也要好好的啊，禾椿。”

五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禾椿陪著奶奶做了許多事。

“許多”的定義很模糊，她發現即使是十八歲的自己，在奶奶面前能做的也很有限，許多忙她都幫不上，只能在天氣熱的時候蹲在旁邊幫她搖蒲扇。

可即使只是這樣，奶奶也開心到無以復加，每日笑瞇瞇地重復類似的話：小椿啊，真是長大了，長大了……

其實她情愿不要長大。因為總是自欺欺人地覺得，只要自己不長大，奶奶就不會老。

只是到頭來，時光仍然喚不住，歲月也無法為她長留。

畫上日歷上的最后一個紅圈，還是要說道別的話。

禾椿望著滿園春光，拼命回憶也想不起兒時奶奶去世的場景。十一歲的她尚且描摹不出對生死的具體概念，稀薄的情感也在漫長的時間里被慢慢磨平。

可明明……明明都是不該被忘記的。

握住奶奶布滿皺紋的手，禾椿問： “奶奶，你還記得我小時候的事嗎？”

老人坐在搖椅上，嗔怪地看她一眼： “怎么不記得？小的時候帶你去看火車頭，給你買肉包子，回來之后你說，喜歡肉包子不喜歡火車頭。”

禾椿笑了：“還有呢？”

老人陷入回憶，臉上一片平和：“還有跟著你爺爺，在客廳里玩老鷹捉小雞玩得忘了時間，把鍋里的菜都燒煳了。”

“還有你在鄰居家吃了點心，回家吃不下飯還硬塞，我其實那時候就知道了，只是想看看你能裝多久，結果你演技出奇地好。”

“還有你小時候出水痘，我背著你從……”

和風拂面，禾椿靜靜地望著她。

直到現在她才明白，那張塔羅牌上的逆位死神，并不是指引她來改變過去。沒有人能與時間抗衡，從始至終她能改變的，都只有自己。

“奶奶，我以前聽人說過一句話，在對待親密的人時，要把所有的‘對不起都換成‘謝謝你，這樣表達，意思才是正確的。”湊近老人，她徐徐地枕到對方肩膀上，“奶奶，我發現重來一次，我還是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謝謝你啊。雖然一直沒有機會說，但我非常非常地愛你。”

陽光從花架上傾瀉下來，小院里春光四散，鋪開一片融融的暖意。 搖椅慢慢停下來，禾椿若有所覺，再抬頭時，老人已經陷入了永久的睡眠。她閉眼時唇角仍噙著笑，像是在睡夢之中回到了更年輕的時候，牽著小小的禾椿，迎著一束光，勇敢無畏地走向遙遠的未來。

良久，禾椿慢慢低下頭，額頭抵上她蒼老的手。 她頭一次知道，人之生死，原來是這樣安靜又寂寞的事。

六

重新醒過來時，飲料已經見了底。

店主過來收空杯，笑吟吟地問：“好喝嗎？”

禾椿的思緒仍然有些亂，她現在算是知道這家店為什么這么受歡迎了……因為店主能窺探人心啊！可是， “我什么都沒能改變。”

男生和煦地笑道： “改變一件東西就夠了——你的心。”

“能夠彌補遺憾，本身就是件令人幸福的事。”他收起杯子，反問，“你說呢？”

禾椿有些發怔。

她總以為向來親友如故人，都是漸行漸遠漸無書。可是，能得一程陪伴，就已經是了不起的緣分與羈絆了啊！

視線一轉，她看到一旁還沒醒來的莫昭，忍不住問：“莫昭她，做了一個什么樣的夢？”

男生回給她一個狡黠的笑：“你猜猜看？”

禾椿抬眼，目光掃視一圈，落到柜臺后那個巨大的架子上。 上面放滿了杯子，一個個地被木格子隔開，妥善放置，姿態萬千。哪怕內里盛著的飲料是同一種，放在不同的杯子里，一樣會展現出完全不同的形態。就像千千萬萬種，等待被遇見的人生。

禾椿望著莫昭向上勾起的唇角，良久，徐徐笑了：“我猜不到，但……”

一定，也是個美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