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少年

小時候,我生活在一個比較閉塞的地方。在當地讀書時的每一次考試,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考第一。漸漸地,所有的老師同學都默認了學習第一的位置就是我的,班長的位置也是我的,我就是高高在上的那個人。這樣的經歷,讓我自負不已。
高中考入城里的學校,形勢突然就變了。記得第一次期中考試,我居然沒考進前十名,內心受到了很大的震動。在我的觀念里,這樣的成績,比死還難受!
自此,我更加發奮讀書,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后來,我慢慢地穩居班級前三甲之列。但這種好勝心沒能讓我一直一帆風順。也許是我心里的弦繃得太緊,終有斷的一天,而不巧的是,這根弦斷在了高考。我摔了一大跟頭,只考上了一所普通大學。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我卻在媽媽肩頭哭得傷心欲絕。媽媽想安慰我,但任何語言讓我聽著都是不甘心和懊悔,后來就變成了我們倆一起哭。她送我到學校報到,大學校園,似乎,氣氛很熱鬧;似乎,大家都很高興。但我感受不到一丁點的歡樂,周圍的一切仿佛和我沒有任何關系。
我告訴自己,未來四年,我一定要涅槃。我忘不了沒考上重點大學的痛楚,決定通過考研來彌補這個遺憾。我要把失去的加倍補回來。大學里,我保持著高中的作息時間。每天早上六點半準時到自習室,晚上十點半自習室關門再走,回到宿舍繼續看書到凌晨兩點。
每當我想偷懶時,高考的陰影便會浮現,心里頓時有了決絕的勇氣。我把考研學校的專業書一字不落地全都背了,讀書筆記抄了一大本;把政治真題從頭至尾連題目帶答案,一題不漏地也背了下來;熒光筆畫滿了厚厚的英語單詞本。
那些日子,睡眠不足加上思慮過度,我的身體差點垮掉。我喝咖啡的次數不斷增多,從一包變兩包,咖啡漸濃,效果卻逐漸減弱。有次中午吃完飯上樓時,我突然感覺天旋地轉,兩腿一下發軟。路過的同學嚇一跳,著急地問我怎么了。我當時根本沒法說話,朝他擺擺手以示沒事,然后背靠墻壁喘了幾分鐘氣,硬撐著回到了座位上。哪怕只剩一口氣,我也不服輸地拼下去!
考前,我一直失眠。每天像個鬼魂一樣從宿舍飄到圖書館,我感覺自己真的要倒下了。太想得到的東西,終究是得不到的——我在考前終于病倒住院。看著那些平時沒有我勤奮的人都去讀研了,我痛苦得想撕扯自己的頭發。這種極其不平衡以及強烈要證明自己的心態,幾乎把我折磨得肝腸寸斷。
我咬著牙,開始了二戰。佛說,人生是苦的,苦的根源在于人的欲望。沒有欲望,也就沒有夢想;沒有夢想,也就沒有莫大的痛苦。然而,人的欲望總在支撐著肉體,舊的傷口剛結痂,就預備著下一次沖鋒陷陣。二戰的日子,我成天不說話。那個冬天,我住在租的破房子里,寒冷刺骨。最痛苦最郁悶的幾個深夜,我一個人走在寒風中,對著天上冷冷的月亮,聲嘶力竭地高喊。
我媽來看我,被我的樣子嚇哭,抱著我說:“考不上不要緊,千萬不要想不開。”可我不想說話,只默默推開了她。二戰,我終于考研成功,然而,拿到錄取通知的時候,我心里居然沒有一丁點兒快樂。我感覺自己整個人早就被掏空了,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宛若鬼魂。
多年后,我的生活才回到正常軌道。用我媽的話說,是我整個人變得輕松了。在我自己看來,其實是我漸漸成熟,懂得接受生活中的事與愿違。有次,在和一個非常優秀的朋友聊天后,我對自己學生時代的事后悔不已。他的經歷和我類似,但結果截然相反。他在小學、初中幾乎一直是第一名,但是到了高中,周圍都是高手,連進前十都很難。為此,他悶悶不樂。父母開導他:“短跑運動員能在省內跑第一名,到了全運會,就不一定是第一名。全運會的第一名,到了奧運會,不一定能拿到名次。”這番話點醒了他,他為自己的高中生活調整了方向。即使考試只得了中等名次,他也沒有非常失落,而是認識到自己的水平,繼續努力。雖然競爭極其激烈,但他不和別人比,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做得更好就可以了。這樣反而每次都有進步,直到高考,他考上了重點大學。
六月七號,高考的日子,我去了海邊。我赤足走在沙灘上,浪花親吻著雙足,耳邊回響著朋友的話:“爭第一不是我的目標,做最好的自己才是我的目標。”這么多年,為了第一,我把自己逼進死角,從不放過自己,卻沒有停下來認真審視一下自我。在大海面前,我深呼吸了一口氣,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誰也不可能什么都第一,永遠都第一。
想一想,這是多么淺顯的道理,我卻那么遲才明白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