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印

聶鑫森

著名的老篆刻家厲刃，一早起來，心情特別好。他先在院子里看了看花架上的太陽花，艷紅的花骨朵正迎著霞光慢慢地展開，然后他踱進書房。書房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面嵌著他親手刻的三個篆字：“石窩窩?！边@個名字似乎有點土，卻很有意味，桌子上、博物架上，到處堆著各種各樣的印石，擺著關于篆刻的書籍，空氣中仿佛都飄蕩著石頭的氣息。

昨夜，厲刃其實睡得很遲，一口氣為本城評選出來的五名優秀的清潔工人，各刻了一方印。這是總工會的同志請他刻的，酬金本來是按他的潤格，每印四千元，但厲刃說：“為他們刻印，我分文不取，而且要刻好?！边@幾方印確實刻得既有氣勢又有韻味，采用的是漢官的風格，下刀雄渾奇肆，細部卻又婀娜多姿。他覺得這些工人，正直樸厚，情感豐富，有一種值得人欽佩的奉獻精神?？掏暧。咽橇璩咳c，他又興致勃勃地把印文和連款拓到宣紙冊頁上，將來可以收入到他的印譜中去。

老伴忽然走進來，說：“有個年輕人要見你，他是市政府辦公室的主任，叫任之?！?/p>

厲刃說：“我并不認識他，不見，哪有來這么早的？”

老伴說：“八點都過了，還早？也許人家有急事呢，我去叫他進來吧?！?/p>

厲刃點點頭說：“也好?！?/p>

走進來的任之很年輕也很英俊，上身穿銀灰色短袖襯衣，系著一根紫紅色的領帶，下身穿一條牛仔長褲，挺時髦的。

“行石老先生，冒昧打擾，請您原諒?！?/p>

“行石”是厲刃的字，任之不直呼其名，可見他很懂禮貌。

任之遞過來一張介紹信，上面寫著：“茲有任之主任前來拜訪，求請為市長華陽刻一名章?！?/p>

“行石老先生，不知可否？”

厲刃笑了笑：“我給任何領導刻印，都是要收取潤金的。這是我的規矩。”

“能不能破個例？”

“不能！”

任之猶豫了一陣，說：“我知道老先生是每印四千元，能不能少一點？”

“分文不少！”厲刃有些不高興了。這樣的事他見得多了，頭頭愛風雅，下屬要討上司的歡心，送個字畫、印章，卻又不想花錢。厲刃從不讓人占這樣的便宜。

“潤金我照付……我想三天后來取。”

“不，一星期后來取，這幾天我沒時間。”

“好吧，都依老先生?！比沃读藵櫧穑刈吡?。

任之走后，厲刃覺得心里憋得難受，便找了一塊印石，操刀刻“華陽之印”。仍然是漢官印的格局，但筆劃端莊質樸，邊款為：“治印必端方，做人亦如是。華陽先生雅正。厲刃奏刀。”

不久，市長華陽親自主持了一個本地著名文學家、藝術家的座談會，厲刃應邀參加了。在開會之前，華陽特地走到厲刃面前，誠懇地說：“厲老，謝謝您贈我的印，刻得真是太好了?！?/p>

“華市長，您不必客氣，這印您是花了四千元定刻的?！?/p>

華陽愣了一下，隨即說：“當然要謝您，藝術是無價的?！?/p>

這個座談會開了整整一天，華陽微笑著聽取大家對文化建設方面的意見，并認真地做了筆記。在中午的宴會上，華陽特意給厲刃敬了酒，祝他在古稀之年再創輝煌。

幾天后，厲刃收到了華陽的一封親筆信。

信是這樣寫的：

厲老：

夏安！您在座談會上發表的意見，令我茅塞頓開，獲益匪淺，謝謝！

首先要向您道歉，辦公室主任任之未經我的應允，擅自上門求印，多有打擾。謝謝您的提醒，我特意去財務室查了賬，小任竟然用的是四千元公款付的潤金。我除補交這筆款子外，還特意在機關黨員大會上做了檢討。任之主任雖然年輕有為，但此種行為卻不可姑息，已暫調離辦公室，去一個鄉鎮鍛煉，以觀后效。

“治印必端方，做人亦如是。”真乃警醒之語，我會牢記在心的！

厲刃讀完這封信，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忽然問老伴：“捐給希望工程的五萬元寄了嗎？”

“早寄走了?！?/p>

“那就好，那就好……”

〔本刊責任編輯 袁小玲〕

〔原載《小說界》2014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