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山
說到潛江美食,有一道菜不得不提,那就是油燜大蝦。這道菜不是潛江先祖的創造,燦爛五千年的典籍無處可尋,而是潛江當代人的發明,竟然堂而皇之地闖入了《中國名菜譜》。
油燜大蝦也是盛夏的美食。我在潛江生活了半個多世紀,吃油燜大蝦少說也有近二十個年頭了,但至今還沒見過這勞什子在冬日里吃過,因為這東西尚未完全進入秋天就斷了貨源。
油燜大蝦自稱為大,實際上它的原材料是淡水小龍蝦,形似蝦而甲殼堅硬。據說這家伙原產于墨西哥北部和美國南部,日本人在抗日戰爭爆發前就把它引入了南京,最早是充作牛蛙的飼料。我在潛江看到它的真容是在上世紀末,起初我還以為是對蝦,寫了篇報道見諸于省報,結果惹來了長江水產研究所的一群蝦類專家。他們一看也傻了眼,好不容易才搞清楚是什么克氏原 蛄,因其生長速度快、適應能力強,而在當地生態環境中形成絕對的競爭優勢,可能對當地物種導致破壞性危害,又喜鉆土打洞,會破壞和削弱堤岸,故此列為害蟲。
家鄉人懂得美食。有“敢吃螃蟹者”發現,小龍蝦體內的蛋白質含量很高,且肉質松軟,易消化,對身體虛弱以及病后需要調養的人是極好的食物;蝦肉內富含鎂、鋅、碘、硒等,鎂對心臟活動具有重要的調節作用,能保護心血管系統,可減少血液中膽固醇含量,防止動脈硬化,同時還能擴張冠狀動脈,有利于預防高血壓及心肌梗塞。他們開始是掐頭去尾炒蝦球,漸漸地覺得不過癮,就試著用做油燜雞的做法做起了油燜大蝦。
沒曾想歪打正著,油燜大蝦火了潛江,又火武漢,吃貨們趨之若鶩,豎起耳朵一聽到風聲,就把隊排得老長老長,省里的教授專門給它取名叫“楚天紅”,紅紅火火了龍蝦一條街,又立馬紅紅火火了龍蝦一座城,結果一個“楚天”沒壓住,后來又火到了南京、北京、上海、濟南,比同名的魯菜經典還要火爆三分,大有“中國紅”的趨勢,聰明的潛江人只好開辦龍蝦學院,名頭冠以“中國”,還稍帶著括號“國際”。
于是,一年一度的龍蝦節應運而生,規模從市辦發展為省辦、部辦,名氣越來越響,人頭越聚越多,坐高鐵來的,坐汽車來的,坐輪船來的,烏泱泱的,一來就是一大片,大家吆五喝六,都好像以吃到潛江本土的油燜大蝦為榮,潛江成了徹頭徹尾的“蝦王”。“到潛江去吃蝦,教你不想家”竟然成了鋪天蓋地的宣傳口號。
外地的朋友說得非常形象,龍蝦節期間的潛江,沒有一個男人是紳士,也沒有一個女人是淑女,街上全都是紅著臉蛋垂涎三尺的饞鬼。
這絲毫不顯夸張。潛江新聞界做過調查,似乎還沒有一個開龍蝦餐館不發財的人,但老板大都逃不過一個字:累。
累并快樂著。燒油燜大蝦的累,數錢數得哈哈大笑;吃油燜大蝦也累,出錢也出得哈哈大笑。饞油燜大蝦的食客實在是太多太多,多得真如過江之鯽,龍蝦街、龍蝦城白天黑夜都是車水馬龍,怎么裝也裝不下。只要你愿意出力,就有錢可賺,有說頭的、有來歷的龍蝦館是一家挨著一家。小伙子、大姑娘讀罷大學,出門難以找到稱心如意的好工作,就在家開個網店吧,用互聯網+油燜大蝦的方式遍游世界,鼠標就那么輕輕一點,就能賺它個盆滿缽溢。
吃油燜大蝦一般都是在三伏天,烈日當空,街邊一溜兒的小攤如同火焰般烘烤著,讓人不動也要出一身臭汗,這時候要一盤油燜大蝦開吃。盤要海盤,足夠大,一副長得十分貪婪的樣子,然后,才配得上吃油燜大蝦人的心。大蝦要油燜得紅彤彤的,一盤端上桌,滋滋響的熱氣還伴盤底的泡泡直往上冒。辣椒要多放,紅紅的,漂一層;大蒜要多放,白白的,透著香。再熱再毒的南洋風,再難燜的小龍蝦,碰到這辣椒和大蒜,都得跪地求饒才行。末了,朝老板喊一嗓子:來兩箱啤酒,再上點 豌豆。
豌豆其實是 蠶豆,這也是潛江的一大傳統美食。蠶豆不是那種變異了的大顆粒,本地產,硬如鐵,咬于齒間碎巴碎巴的響,讓人不知是牙碎了一地還是蠶豆碎了一粒。
牙齒一碰,味蕾大開。再冷再疲憊的身子,往這板凳上一坐,一下子便天地如春了。海盤里, 那滾燙滾燙的油燜大蝦,就著一望無際的紅辣椒,像是在燃燒,沒等吃呢,心就跟著滾燙起來。倒也不必急著吃,盛宴的饕餮者有一種說法,有點近似鄉間的俚語小調,倒是恰到好處地說出了吃油燜大蝦的步驟:牽起你的小手,摟定你的小蠻腰,掀起你的紅蓋頭,輕輕地吻一口,吸干你的金黃腦,解開你的紅肚兜,脫下你的紅褲頭,舉起你的白身子,輕輕的送進嘴巴里,讓你一次爽個夠。
當龍蝦香、大蒜香、辣椒香、蠶豆香,香香與共,一下子朝你的鼻孔襲來的時候,你就只得舉手投降,于是你開吃。于是便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最幸福的人,皇帝老兒極致的享受,也不過是如此。
一盤油燜大蝦吃下去,安慰的不僅是腸胃,還有五臟六腑。吃相盡可能不要太斯文,油燜大蝦是提神的事物,斯文不配它的氣質。它的氣質,要你粗獷些,民間些,俗氣些,吃到酣暢淋漓,吃成打赤膊的“膀爺”,縱然吃到別人都叫你“好吃佬”也不為過,海盤不夠海,就干脆用大缽、大盆,甚至用大鍋,滿頭滿臉地流汗,辣到瞪眼咂嘴伸脖子,才是吃到了真境界。因為好吃是緣于油燜大蝦太好吃。
油燜大蝦就是沒緣由的太好吃,不需要歷史掌故的點綴,不需要朝代更替的印痕,不需要才子隱士孤傲的身影,不需要文人墨客的搔首弄姿,也不需要憑空杜撰所謂天子的風流韻事。一切都是那么隨意,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一切都是那么清爽,渾然天成,妙手偶得。
大蝦吃到最后,嘴在盤里,眼睛卻到了街上。悠然看一個又一個人從你眼前徘徊,他們在眼巴巴等待你的位置,而你的世界已經被油燜大蝦暖到熨帖。你才知道,人的幸福感是比較出來的。最幸福的人,其實不是位高權重。
五十有四的那年,我破天荒地走出潛江討生活,客居的荊州與家鄉幾乎無異,地相連,水相通,音相同,過去就是一家人,潛江分開被省直管也只有二十多個春秋,街市到處都有高懸的潛江油燜大蝦招牌,但就是不正宗,吃在嘴里,好像有一股雜味兒,大概這就是所謂“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吧。坐在屋里吃,冷氣開得足足的,再加上豪奢的裝修,可我的腸胃卻一下子變得手足無措。一個人,腸胃若是迷失了,一定是流落在了他鄉。
為什么我偏愛吃油燜大蝦呢?其實,這里邊有著一個人的原鄉感,是味蕾的原鄉,也是心靈的原鄉。而原鄉的版圖,有時候只是地攤邊的火辣辣的熱風中,極幸福喊出的那一嗓子:老板,再來一大盤油燜大蝦。
潛江的小龍蝦富含蝦青素,而蝦青素是一種很強的抗氧化劑。日本大阪大學的科學家發現,蝦青素有助消除因時差反應而產生的“時差癥”,它可入藥,能化痰止咳,還能促進手術后的傷口生肌愈合。(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