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我媽媽

開雪英

那是一個盛夏的午后，在人來人往的海洋公園里，我迷路了。再刺激再好玩的游戲項目也激不起我任何興致，我頹喪而焦急地走在路上東張西望，試圖尋找熟悉的面孔。但海洋公園那么大，四周穿行而過的全是陌生人。六點就要集合，而此刻已經是五點半了，若在半個小時內找不到返回的路，那該咋辦？一想到種種嚴重后果，我的心跳不由得加速，最終決定：向陌生人問路。

從小時候到現在，作為一個“路癡”，我曾經有過三次帶著同學去熟悉的商場，結果在步行街迷路的經歷，但由于“人品良好”，我從未問路都最終找到了正確的方向。可在這人生地不熟的海洋公園里，也只有問路才能擺脫這次困境了。

我不情愿地拖著步子，在炎炎烈日下尋找問路的目標，一抬頭，東南方向一個游人映入我的視野。那是一個三四十歲的女子，梳著馬尾辮，背著雙肩包，穿藍色的外套，一襲綴滿花的白色裙子，步伐悠然自得。這個清爽的背影讓我想起遠在重慶的媽媽，心中一種莫名的勇氣騰起來，驅動我快步上前：“阿姨，你知道出口在哪兒嗎？”從小不習慣跟陌生人講話的我，慎重地問出了這樣一個問題，心中已經做好被驚異的目光掃視的準備了——畢竟，這只是個游樂園，而我竟然找不到出口。

她一怔，才反應過來有人問路，微微回過頭，我看見她側臉頰上，掠過一道優美的微笑弧：“你迷路了嗎？”

“我……不知道怎么走。”我輕聲地說，心里竟有些忐忑：她聽得懂普通話嗎？若她說粵語怎么辦？

“你剛才是怎么下山的？”她說著一口清脆的普通話。

“坐列車下來的。”我回答道。

“那你不知道那個列車是雙程的嗎？”阿姨笑著說。

“啊？”我終于弄明白了，迷路是因為我對海洋公園的設施不了解。我抬頭準備道謝，正巧與她的目光相對，不由微微一愣。她長得像我的媽媽，目光也像我的媽媽般溫柔……像是一卷花簾傾瀉下來，暈染了四季的光和影。如果說剛才我心里還有輕微的忐忑，此刻那些陰暗全都被迅疾地擊中，沒入陽光，消逝不見。我被那種溫柔的目光撫慰，心也失去重負，變得坦然。

我從目光里看出她應該是一位母親，或許有一個跟我年齡相仿的女兒，或許也身在異鄉，或許她正擔憂自己的女兒會不會在什么地方迷路了，正在彷徨和徘徊，膽怯地向路人問路……她的孩子在遠方，不能時時顧及，唯有從信箋和電波中讀出女兒是否安好，因此她把心中的思念和愛都傾注給一個陌生的問路者了。那種目光，像汩汩的泉水一樣從眼睛里流出來，明明只是黑色，卻耀眼得像金子發光。

后來讀了一些書才發現，孩子如幼鳥，在極度恐慌的時候，是會把身邊值得信賴的人看成母親的。所以邂逅如母親一樣的人，不是一場意外。

只是那目光，我始終無法忘記。

我對自己說：帶上那束目光啟程吧，那是對我前行的鼓勵和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