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

陳德鴻

護士給吳老太太輸上液后，剛出病房，鄰床的老太太便開始搭話，妹子，我姓李，你怎么稱呼？

我姓吳。

看你這氣色挺好，哪兒不舒服了？李老太太又問。

老毛病了，也沒啥大事。吳老太太說，我本來想開點藥就走，醫生檢查完，非得讓住院觀察一下。

那你咋一個人來的，家里人能放心？李老太太咳嗽了幾聲。

吳老太太說，老伴走好幾年了，有一個姑娘在本地，兩口子成天忙著做生意，我不愿耽誤她，又是老病，就自己來了。

這么說，你的身體還真挺好。李老太太說。

硬實著呢。吳老太太問，大姐也是自己來的？

哪里呀，我自己可來不了，是我閨女開車送我來的。李老太太說。

吳老太太看了一下四周，咋沒見著你閨女呢？

她在外邊忙別的事，傍中午時來送飯。李老太太滿臉自豪，要說我這閨女呀，知冷知熱，孝順著呢！三天兩頭給我打電話，還總買好吃的。

大姐真是有福氣呀！吳老太太有些羨慕地說。

是呀是呀！李老太太說，其實吧，我這個閨女不是親生的，是干閨女。

吳老太太睜大了眼睛，那，那你沒孩子？

咋沒有呢。李老太太說，我老伴也沒了，有個兒子在外地，一直想接我過去。咱還能動彈，不想看兒媳婦的白眼。一個人雖說吃喝不愁，就是感到孤單，自從遇到這個干閨女，心情馬上就變好了。

吳老太太對李老太太的話表示贊同，對，咱們老了，再沒個伴，確實孤單。你命好，能攤上個好干閨女。

李老太太欠了欠身子說，這事說來就巧了。那天我去買菜，正趕上一家公司搞活動，只要填一張表，寫上姓名、年齡、電話啥的就送十個雞蛋。見有不少人在那填，我就填了，完了交給了一個女的。那女的對我可熱情了，一口一個大媽叫著，問了問我的身體情況后，果真就給了十個雞蛋，還給了一張票，說公司邀請了一個全國有名的老中醫，過兩天搞一個老年人健康知識講座。只要憑票參加，醫生給免費看病。公司還另外贈送五斤大米。

那你去了？吳老太太問。

干嘛不去，反正在家待著也沒事。李老太太說，那個老中醫可神了，一搭脈，就知道我身體有啥毛病，跟醫院的醫生說的一樣一樣的。還推薦了他們公司的一種藥，專門治我這種病。

我閨女說了，那些賣保健品的目的就是騙咱們這些老年人的錢。他們說出天花也不能信，看病還得到正規醫院。吳老太太說。

李老太太撇了撇嘴，人家公司可不一樣，他們賣的是藥品，而且買不買隨意，只要去都給五斤大米。

那你買沒？吳老太太問。

買了，不少人都買了。人家說這藥外面賣一千塊錢，賣給我們才五百塊。李老太太說，我尋思錢也不太多，就試試唄。結果，還真有了效果。

這大多是心理作用。我閨女說了，那些人就是利用這種消費心理把老年人拉下水。他們賣的保健品也就值個十塊八塊的。吳老太太說。

李老太太皺了皺眉頭，啥心理作用，我自己的身體我不知道？我干閨女他們公司賣的是特效藥，里面含有好多種名貴藥材，賣我這個價，基本都不掙錢。

別聽他們胡說，不掙錢那公司靠啥活著？吳老太太說。

多少也掙點，就是掙得少。薄利多銷唄，反正他們不是騙子。李老太太說，我干閨女對我可好了，總上家里來看我，還幫我買菜做飯，請我聽講座，我的心可亮堂了。你說，我一個孤老婆子，有啥可騙的？

吳老太太嘆了一口氣，說，騙錢唄！你算算買他們的藥花了多少錢了？

沒多少，也就小十萬。李老太太想了想說，反正人家也沒逼我，都是我自己愿意花的。我退休工資不低，兒子也總給錢，這些錢也不算多。

這還不多啊！吳老太太直咂舌，花了這么些錢，咋還跑醫院來了？

這？李老太太頓了一下說，我這個是新病，我干閨女他們那藥不治這病，就讓我先到醫院看看。我干閨女說他們公司過些天就能研制出治這種病的新藥了。

吳老太太急了，錢花就花了，可別吃出啥病來。聽我閨女講，一個老頭讓那些賣保健品、特效藥的拉下水，人家說啥好他就買啥，甚至連偉哥也往家里買，家里人怎么勸也不聽。他沒有高血壓，整個家族都沒有，可他硬是亂吃藥吃出了高血壓，住了半個月院也沒搶救過來。

你閨女那是不舍得給你花錢，用瞎話編排你，她見著那老頭了？李老太太搶白道，人家美國研制出的偉哥，本來就是治心血管疾病的，可不單單是干那個用的。

吳老太太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沉默了一會兒，問，大姐今年多大歲數了？

六十八了。李老太太咧嘴笑了，看我的氣色是不是要年輕好幾歲？

吳老太太苦笑著搖搖頭，不瞞你說，我今年七十五了。

啊，不能吧？李老太太仔細打量著吳老太太，剛想說什么，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一個女人拎著一堆東西笑盈盈地走了進來，沖著李老太太親熱地叫了一聲，媽！

話音剛落，一轉眼看到了吳老太太，猛地愣住了，媽，你怎么也在這兒？

〔本刊責任編輯 袁小玲〕

〔原載《三江都市報》2017年12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