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歸人

李杰旎

《詩經》里頭，我最愛《王風·君子于役》。

《王風·君子于役》不似《關雎》《桃夭》這些膾炙人口的名篇，也沒有“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樣的傳世佳句。它只是一道平平淡淡的小菜，比不得那些玉盤珍饈。

可我仍舊鐘情于這素淡寡味的白菜豆腐。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雞棲于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雞棲于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君子于役，茍無饑渴！

夕陽灑落余暉，在山巔悄然隱退。一只歸雁嘶鳴著掠過天空。一農家婦人，粗簡的衣飾，素凈的面容，在夕陽微風下如畫般恬淡優美。她得在夜色降臨前將牛羊趕下山。成群的牛羊進入圈里，雞撲騰著回了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天的勞作結束了。

村間的小路蜿蜒著爬上對頭的山坡，向青山外的遠方綿延而去。幾只麻雀落在檐頭，嘰嘰喳喳，談論著一路旅行的見聞。

她倚著門籬，呢喃道：“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良人在遠方服役，如何能夠不想念？

黃昏，夕陽，是最能牽動人情思的。“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古道西風，老樹瘦馬，征人在天涯之外唱著相思之曲，一遍又一遍。字字含情，句句斷腸。每到太陽下山時，思念便如家鄉灶前裊裊升起的炊煙。征人想著故鄉的云，村前的橋，家里的雞鴨牛羊，想著眉間心上的那個她，心頭甜中帶澀。

像枝頭尚未成熟的青李。到那李子紅時節，卿可否歸家？

“去年相送，余杭門外，飛雪似楊花。今年春盡，楊花似雪，猶不見還家。”

但家里有個賢惠持家的美嬌娘，雞鴨牛羊肥膘，雙親也健朗。

可有孩童？

每每念起這首詩，便想起老家隔壁那戶人家的老婆婆。她時常在日暮時分搬把小竹椅坐在高高的門檻前，懷里抱著粉嘟嘟的小嬰孩，手里拿著一碗剛調好的米粉糊糊。小寶寶很乖，眨巴著圓圓的小眼睛，忽閃忽閃。老婆婆安安靜靜地喂著，遠遠地看去，還以為她在打瞌睡呢！

時光很慢，慢成“咿咿呀呀”的方言小調。淡然，穩重。

思婦，還有那個老婆婆。

風吹動她們的襟帶，在夕陽的親吻下閃著光，恰如其分，妥帖而又明亮。

人生如遠役，營營眾生皆征夫。

可也有人在暮色將盡時，支起一盞燈，備好幾碟溫熱的小菜，等你歸來，輕輕地喚一聲：“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點評

本文以“思歸”為主旨統領全文，文筆優美，十分具有畫面感。無論是《王風·君子于役》中思婦對良人的無限眷戀，還是日暮西歸，老婆婆坐在門檻前喂小嬰兒時的淡然，在作者細膩的描繪下，都讓人仿佛身臨其境，并感受到那種深切的思念之情、思歸之意，這也體現出了作者不俗的文學功底與豐富的想象力。此外，文章框架雖來源于《詩經》，但內容卻植根于生活，古今對照，是一篇感悟靈動、頗具現實意義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