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可 孫小艷
摘要:嚴歌苓作品中的知識分子,總是處于一種自我矛盾中,這樣的矛盾既來源于對理想的不懈追求,也來源于既定現實的殘酷。雖然他們順應時代潮流,但是他們的理想和現實并不能完全保持一致,他們有時也處于一種矛盾對立的境況。本文將從嚴歌苓的具體作品出點,以文學傳統、時代背景、作者身份為切入點,簡要分析其筆下知識分子理想和現實產生對立的原因。
關鍵詞:理想;現實;對立矛盾
中國文學傳統、時代背景、作者的身份等因素都影響著作者嚴歌苓對知識分子形象的塑造,作者把知識分子放在歷史這一大背景下,從他們的內心深層挖掘,充分的展現他們的生活狀況和精神面貌,揭示他們的命運變化。
一、中國文學傳統
中國的知識分子從一開始就和政治緊緊相連,他們對知識和政治的關系的態度讓他們在自己的理想和現實之間矛盾掙扎。中國的文學是伴隨人類的產生而開始的,從遠古時期的神話傳說一直到現在的小說詩歌,我國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中有一部分燕饗詩。這類詩歌并不只是單純為了享樂,而是具有強烈的政治目的。可見,我國文學自一開始就帶上了政治色彩,知識分子也和政治緊緊聯系在一起。秦始皇時期的焚書坑儒,漢武帝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明清的文字獄等等,都是歷史上對知識分子采取高壓政策的體現。這些政策讓知識分子失去了他們想要的獨立人格,只能在夾縫中求生存。就算是五四啟蒙運動也帶有一定的政治色彩,就如李澤厚先生在《中國現代思想史論》中說的:“盡管新文化運動的自我意識并非政治,而是文化。它的目的是國民性的改造,是舊傳統的摧毀。它把社會進步的基礎放在意識形態的思想改造上,放在民主啟蒙工作上。但從一開頭,其中便明確包含著或暗中濳埋著政治的因素和要素。”[1]以此看來,學術一直是伴隨著政治的,它被當成政治的附屬品,政權的更迭,統治者個人的喜愛都決定著學術的發展方向。陸焉識,歐陽萸一類的文人,他們的理想與現實出現對立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當時的政治環境對他們的壓迫,他們既想捍衛自己的理想,又不得不屈服于現實。
中國知識分子自古以來就肩負著“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重任,雖然五四新文化運動提出了啟蒙的觀點,倡導要批判舊思想舊道德,把重點放在啟蒙和文化上,但實際上,人們并沒有擺脫傳統的文化心理結構,人們并沒有掙脫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觀念結構。當時社會的衰敗和人民生活的痛苦讓知識分子無法擺脫自古以來的觀念意識,既要承擔知識分子的責任,又想堅持自己的理想。李澤厚先生說道:“救亡的局勢,國家的利益,人民的饑餓痛苦,壓倒了一切,壓倒了知識者或知識群對自由平等民主民權和各種美妙理想的追求和需要,壓倒了對個體尊嚴,個人權利的注視和尊重。”[2]
農業小生產的家庭宗法制度是我國傳統的經濟根基,現代知識分子接受了西方教育,但又沒有完全擺脫掉這一傳統,這就使得知識分子的理想和現實之間出面矛盾。一方面,知識分子接受了西方的自由主義和文學思想;另一方面,他們又被禁錮在中國道德傳統中走不出來。知識分子在理論上改變了自己的觀點,但在實際行動上,他們并沒有突破自古以來的條條框框。就像李澤厚先生說的:“實際上這里涉及的是一個更為復雜的文化心理結構問題。這個結構的改造轉換,僅憑觀念的變化,是并不能真正實現的。必須有行為模式真正改變。”[3]就像陸焉識,他接受了西方教育,他有自己的理想,他想追求自由,但是他的行為始終沒有跳出傳統的文化心理結構。在他的心里,他始終還是把中國傳統的觀念當成自己行為的指導,所以,他在自由與規矩之間掙扎,在理想與現實與現實之間徘徊。就像孔煥周在《關于中國現代文學中知識分子形象的精神追問》中寫的:“同時,我們首先必須清醒地認識到中國現代文學中知識分子形象萎縮、精神破碎的缺憾是漫長的農業文明養就得文化背景和一個世紀以來特定歷史時期政治文化語境綜合作用產生的必然結果。”[4]
二、時代背景
在嚴歌苓作品中,這些知識分子的理想和現實之所以會出現對立,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當時的社會現實。
當時正處于階級矛盾激烈的時期,人們把階級斗爭當作自己的主要任務,知識分子由于對待政治與學術的態度與政治的要求不符而成了成了人們主要打壓的對象。當時接二連三的政治運動是知識分子面臨的最大社會現實,從最開始的鎮壓反革命運動,到后來的三反五反,再到后來的整風運動,直至最后達到文化大革命的高潮,知識分子從一開始的敢說敢言,到最后的畏縮不前,這經歷了一個較長的過程,也是對文人心靈的巨大煎熬。王春林在《知識分子苦難命運與精神困境的審視與表現——論嚴歌苓長篇小說《陸犯焉識》》寫到:“然而,盡管說家庭與恩娘確實在一定程度上影響扼殺著人文知識分子陸焉識的自由,但在20世紀的中國,真正地控制并扼殺著陸焉識自由的,實際上是無所不在的社會政治。”[5]特別是文化大革命,幾乎很少有知識分子能夠躲過。在一個國家中,知識分子畢竟占少數,廣大人民群眾都起來反對他們,批判他們,他們是無力招架的。而且在文革中,很多出現不同聲音的知識分子早已成了政權的敵對方。當權者想方設法把他們管理起來,就像《小顧艷傳》中的凹字形樓,小說中說它“像是一座監獄的建筑設計,便于所有人交叉監視,天井留給警衛巡邏。”[6]作者稱這棟樓為“藝術家的集中營”,這不僅讓我們想起猶太人的集中營。在這里,知識分子已經成了犯罪者,必須用強權壓制他們,讓他們服服帖帖。當權者已經意識到文人的不安分和不好管理,而且他們容不得異樣的聲音出現,他們就以這種方式對他們進行壓制。知識分子無能為力,在這種對就是對,錯就是錯的年代,他們只能無奈的接受現實。
在這種群眾和政治雙重壓迫的現實下,知識分子完全喪失了容身之地。他們的下場就是大荒漠、監獄、牛棚,有時甚至是死亡。在這種時候,人的命不如動物的命值錢。就像《陸犯焉識》中說的,他們已經習慣了“虛擬的監獄”。其實并沒有真正的銅墻鐵壁,只是石灰粉灑出的線條。可他們仍然不敢逾越,他們被千萬雙眼睛盯著,是無論如何也跑不掉的。而且經過了這么多年的磨礪,他們已喪失了當年的勇氣。另一方面,他們也是無處可去的,親人不敢接納他們,有可能還會舉報他們,他們已經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在這種社會現實中,知識分子的理想無法保持,他們在生存困境和精神困境面前無奈彷徨。
民族危亡和人民處于水深火之中的現狀是知識分子面對的又一個社會現實。陸焉識、歐陽萸等知識分子經歷過抗戰、解放戰爭,在民族大義面前,他們想撇清學術和政治的關系,這顯然和當時的現實是沖突的。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中,學術也被要求為革命服務,就像中國歷史上的左翼作家,他們就是把手中的筆當成利器去為革命服務。有些知識分子無法做到把學術和革命混為一談,就像歐陽萸,他的態度和當時的政治需要不符,于是他就成了敵人。
三、作者的身份
作者嚴歌苓是一位美籍華人作家,她親身經歷過過文化大革命,感受過在那個扭曲的時代里人性的變異。在她的作品中,她用一種很客觀、很冷靜的態度把知識分子放在社會現實這個大舞臺上,展現他們的人生。因為嚴歌苓身在美國,所以她能夠以一種旁觀者的身份來看待自己母國發生的事情,以一種很客觀的態度去對待它。嚴歌苓在描述知識分子的悲慘遭遇時,她并沒有帶上抱怨和憤懣,而只是完全以冷靜的態度去看待。她沒有一味的批判和憤恨,只是以一種平淡的語氣娓娓道來,但在她的平淡中,我們往往能夠感受到一種更加震撼的悲哀。作者這種描寫讓我們能夠更清楚的看到那個時代知識分子的生活狀況,看到他們的內心掙扎。
嚴歌苓是一位具有強烈人文關懷的作家,強烈的悲憫情懷讓她更加關注知識分子的內心世界,讓他著重從心理這一更深層的方面去展現知識分子的精神面貌。黃彥博在《嚴歌苓早期生平研究》中寫到:“嚴歌苓為人善良,心軟,看不得別人受苦受難,她在萌娘受難時的挺身而出,表明她有很強的正義感、道德熱情,也很有勇氣,這是她一生的財富。”[7]《陸犯焉識》中的陸焉識是作者用自己的祖父為原型刻畫的知識分子,從這一點上來說,嚴歌苓更是深有體會的,她不僅用一個具有悲憫情懷的作家身份去書寫知識分子,更是以一個晚輩的身份去探尋前輩們的內心。她從細節上探索他們心底的掙扎和矛盾,而不是僅僅從表面上去看人們的生存境遇。
嚴歌苓是一位經歷過文化大革命的知識分子,這一身份讓她能夠更加明白在那個年代身為知識分子的悲哀。王衛平在《自我反省的力度與理想人格的缺失》里就說過:“從創作主體——作家來說,他們大都也是知識分子,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最了解知識分子,才熟悉一般世人所不熟悉的知識分子的一些深層的東西。”[8]加之嚴歌苓接受過西方教育,她肯定會更加珍視知識分子的自由和對知識的捍衛,這樣她就能更加體會到知識分子在理想與現實面前的矛盾和掙扎。作者刻畫的知識分子在理想與現實之間彷徨,在迷失中尋找自己的位置,就如同作者本身一樣。《灰舞鞋》可以說是作者的自傳,主人公穗子就是以作者為原型的。嚴歌苓經歷過一次失敗的愛戀,小說中的穗子在戀愛失敗后的孤獨和被人排擠正是那個時代對知識分子壓迫的體現。就像小說中寫的穗子在失戀后的處境,“她還記得她念完時,排練室里進來了幾束陽光,像個明媚的刑場。”[9]
中國文學傳統,時代背景,作者的身份都讓嚴歌苓筆下的知識分子獨具特色。他們在遭受迫害回歸之后并不是人人羨慕的高官厚祿,而是無從找到自己的存在價值和適合自己的位置,他們已經被生活排除在外了,就連他們的親人也對他們避之不及。這就更加真實的展現了那個時代知識分子的生活狀況,在多重現實的枷鎖下,他們的精神和身體都無處安放。
知識分子作為一個特殊群體,自古而來,他們秉承著“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觀念,把關心民生疾苦作為自己的責任,同時,他們也和政治、時代緊緊地聯系在一起,這又讓他們處于一種矛盾掙扎的位置。他們在自己的理想和現實之間徘徊不定,他們既想保持自己的理想,堅持自己獨立的人格,又想肩負自己知識分子的責任,順應時代的發展。于是他們在這種境況中既受到身體的壓迫,精神上又郁郁不樂。嚴歌苓作品中刻畫的知識分子栩栩如生,作者讓他們在歷史這個大背景下真實的展現自己的生存環境和精神狀況,細致的描繪出知識分子的無奈和掙扎。不管是陸焉識、歐陽萸,還是和他們志不同道不合的大衛、陳益群,他們都表現出自己的特點和人生追求。現實環境的影響讓知識分子的內心世界更加清晰的展現在人們面前,為我們呈現出一幅豐富多彩的知識分子生活水墨畫。
參考文獻:
[1]李澤厚.李澤厚十年集——中國現代思想史論[M].安徽:安徽文藝出版,1994.
[2]李澤厚.李澤厚十年集——中國現代思想史論[M].安徽:安徽文藝出版,1994.
[3]李澤厚.李澤厚十年集——中國現代思想史論[M].安徽:安徽文藝出版,1994.
[4]孔煥周.關于中國現代文學中知識分子形象的精神追問[J].河南大學學報,2004.
[5]王春林.知識分子苦難命運與精神困境的審視與表現——論嚴歌苓長篇小說《陸犯焉識》
[J].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學報,2012.
[6]嚴歌苓.小顧艷傳[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14.
[7]黃彥博.嚴歌苓早期生平研究[J].華文文學,2013.
[8]王衛平.自我反省的力度與理想人格的缺失——從現代知識分子的形象史看作家的寫作立場和描寫側重[J].北京師范大學學報,2010.
[9]嚴歌苓.灰舞鞋[M].陜西: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總社有限公司,2012.
作者簡介:
胡可(1992—),女,漢族,陜西漢中,碩士研究生,漢語國際教育研究方向。
孫小艷(1992—),女,漢族,重慶奉節,本科,漢語言文學研究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