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生和你“死磕”到底

曹蓉暉

姨父終于迎來了自己的60歲生日。在生日宴會上，我看到姨父神采飛揚，這樣一來，他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和姨媽一起跨入老年人的行列。

固執(zhí)的愛

在我的記憶中，姨父似乎從來沒有年輕過，他總是胡子拉碴，衣服款式老氣且顏色暗沉;而姨媽，總是打扮得很精致，衣服的顏色永遠鮮艷明亮，濃密的黑發(fā)被燙成無數細細的、長長的卷。對他們不熟悉的人根本就不會知道，姨媽比姨父大10歲。

不僅如此，他們認識時，姨媽已經經歷了兩次婚姻，3個兒女兩個姓。為了和姨媽在一起，姨父付出了很大的代價：和父母脫離了關系。

這份沉重而又固執(zhí)的愛曾經讓姨媽覺得自己虧欠了所有人，特別是姨父的父母。她問姨父：“你到底圖我什么呀？”而姨父的回答有點像言情劇：“我就是覺得前世欠了你的，相信能讓你一輩子都幸福的人只有我。”姨媽到底是女人，就這樣被姨夫征服了。

姨父并沒有費多大的力氣就讓姨媽的兩個兒子叫他爸爸，可他卻沒有辦法讓姨媽的大女兒叫她“爸爸”，因為他只比我的表姐大12歲，并且那時表姐拒絕回家，住在廠里。可這不要緊，姨父有足夠的耐心和愛，他總是一有空就做好吃的東西送給我的表姐。表姐過年過節(jié)不回家，姨父就把節(jié)日改在了表姐的宿舍過……表姐終于心服口服地叫他“叔叔”了。

鬧起離婚?

姨父對姨媽十分寵溺，每次我們在一起吃飯，姨媽基本上不用自己夾菜，姨父總是把姨媽喜歡吃的菜一股腦夾到她的碗里面，好像姨媽是一個小孩子。他可不管同桌的是些什么人，也不管別人用什么眼神看他。在姨父的精心呵護之下，30多年的幸福婚姻生活姨媽就這樣愜意地走了過來。誰也沒想到在姨媽60多歲時，在家好好帶孫子的她竟和姨父鬧起了離婚。

別人家鬧離婚是兩個人鬧，天昏地暗的，可姨媽鬧離婚只她一個人鬧，姨父始終保持沉默，任憑誰問都問不出個所以然來。逼急了姨媽就會說：“他天天打牌，不管我，也不陪我，要這樣的老公做什么。”而且姨媽的一條離婚條件更令所有人百思不得其解：她要幫姨父物色好了合適的對象后才離婚。目睹過兩人恩愛幾十年的左鄰右舍、親朋好友，實在想不出姨媽要離婚的理由，最符合邏輯的原因有兩個：要么是姨媽得了絕癥，要么是姨父在外面有相好的了。

在大家勸說無效又束手無策的時候，我的母親一語道破天機：“就隨了她的意吧，她已經60多歲，步入老年，可我姐夫才50歲，正當壯年，她是心疼他，心里顧慮重重……”見證過他倆一路走來，懂得他們的人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姨媽無理取鬧了近一年，為了表示決心，她自己做飯，洗衣服，經常把一雙白皙細嫩的手弄得傷痕累累。

很快定居在美國的表姐趕了回來，姨父樂得屁顛屁顛的，忙前忙后，但也沒忘了對表姐使眼色，然后朝姨媽努努嘴。

表姐看看她媽，又看看姨父，揶揄道：“二位怎么回事呀？憔悴又蒼老。”然后對姨媽說：“你要離婚？”

姨媽白了表姐一眼：“是他叫你回來的吧？你別忙活了，沒用。”于是表姐不再勸姨媽，然后對姨父說：“我能理解我媽。”姨父一改一貫的沉默和冷靜，一下子著急了：“閨女，你不把我救下就別想走，要不就直接把我的后事辦了再走。”

表姐對他擠擠眼笑笑，之后不再說什么，只是每天打開音樂聽劉若英的歌，把聲音開得很大很大：“想為你做件事，讓你更快樂的事，好在你的心中埋下我的名字……很愛很愛你，所以愿意，舍得讓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飛去……很愛很愛你只有讓你，擁有愛情我才安心……”這首歌被表姐反反復復地在電腦中播放。

幸福繼續(xù)

姨父和姨媽起先并沒在意，表姐把他們叫到電腦前讓他們看她在美國照的相片，電腦下方的歌詞在不停地滾動，歌曲在他們耳邊縈繞，聽著聽著，兩個人都淚流滿面。姨媽被歌詞點中了“死穴”。

此時表姐說話了：“你們不覺得這首歌所訴說的就是你倆彼此之間的深情嗎？媽媽，老了有什么可怕的？叔叔要嫌棄你老還等今天嗎？你這樣煎熬他，違背他的意愿強行替他做主，真的是枉他愛了你幾十年。再說，你們兩個容易嗎？4個兒女3個姓，那么難都走過來了，我們4個都有出息了，你們卻要離婚……你們如果真離了，我想，我再也沒必要回國了，就老死在美國算了……”

簡單的幾句話讓姨媽所有的堅持土崩瓦解，淚水決堤，也讓姨媽的幸福繼續(xù)。

（暮春摘自《分憂》2018年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