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馮應馨
猶如肩負重任般,候鳥們隨著寒來暑往忙碌地穿行于天地間,或許在它們眼中,天空才是唯一的家,飛行就是生命的唯一表現。

電影《遷徙的鳥》宣傳海報
草長鶯飛四月天,又到一年觀鳥季。在春光無限好的日子里,最適合消遣咂摸的片子莫過于雅克·貝漢老爺子的經典之作——《遷徙的鳥》。該片真實記錄十余種候鳥南遷北移的旅程,由法國、德國、意大利、西班牙、瑞士等多個國家聯合拍攝。如此具有想象力的構思,歷時三年拍攝,4000多萬美元的預算支出,遍及全球5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取景地,60多種鳥類入鏡,600多人的先后參與,兩個科學考察隊的出謀劃策及460多公里的記錄膠片。影片于2001年在法國一經推出即大受好評,先后榮獲凱撒獎最佳剪輯,奧斯卡金像獎、歐洲電影獎、戈雅獎等多項提名。
在雅克導演看來,鳥是自由的象征,這部片子也是他對生命的致敬。為了實現真實狀態下的鳥類視角,影片約有百分之七十的鏡頭采用航拍畫面。拍攝團隊動用17個飛行員駕駛滑翔翼與候鳥隊伍一同飛行,取得鳥類充分的信任,才記錄下了一段段不可思議的遷徙路程。電影雖然成片于17年前,但畫面質感一點不輸當今的無人機、直升機等航拍新技術。
《遷徙的鳥》在內容上延續著雅克·貝漢一慣的自然至上原則,除了簡短的解說,一閃而過的零星人影,鏡頭里幾乎只有鳥:地上尋食的加拿大雁,枝頭觀望的沙丘鶴,獨行獨往的白頭海雕,冰上起舞的丹頂鶴,風中落單的斑頭雁,目睹幼崽被巨鹱啄食后在海邊相互撫慰的帝企鵝夫婦,還有更多的在海上、在雪山、在沙漠中奮力飛行的鳥。影片用詩一般的畫面,營造出一場視覺盛宴的同時,也表達著對候鳥終生不止的飛翔的尊重。
候鳥為什么要遷徙?為什么可以年復一年出現在同一個地方?“為了承諾,一個關于回歸的承諾。”這個詩意的結論是影片開頭給出的解答。事實上,人們至今未能確定這些問題的真正答案。從目前的科研成果可知,候鳥遷徙或是為了更舒適的棲息地,或是為了追尋著更美味的食物,或是為了保持穩定的身體狀態;遷徙過程有隊形,有路線,有近也有遠,一般飛不太高,但佼佼者飛越珠穆朗瑪也不在話下;它們有自己的“導航系統”,即使路途再漫長,天氣再糟糕,也很少迷路,太陽、星星、地球磁場、城市地標都可以成為它們確定方向的參照物;隨著遷徙路線,候鳥還在沿途幫助人類消滅害蟲、為植物傳粉或是清理腐爛尸體。遷徙的起源可能與板塊漂移、冰期轉換、生態壓力等原因有關。雖然科學界對此至今莫衷一是,但遷徙行為自千萬年前形成以來,已成為候鳥們代代相傳的生命本能,即便是不幸被人類捕抓而遭籠養,也會在遷徙季到來時終日朝著前進的方向站立。
猶如肩負重任般,候鳥們隨著寒來暑往忙碌地穿行于天地間,或許在它們眼中,天空才是唯一的家,飛行就是生命的唯一表現。“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里。”童謠中的北京雨燕是4月至7月間中國北方常見的候鳥,除了短暫的育雛期,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在飛行。雨燕仲夏時開始遷徙之旅,約三個月后抵達非洲南部安然越冬。其間,小小的雨燕先經蒙古取道天山到達中亞,再經阿拉伯半島越過紅海進入非洲,既巧妙繞開了青藏高原—喜馬拉雅山系屏障,又悠哉游哉地享受了沿途的美食。次年2月至4月,鳥兒們又以相似的路線返回中國北方撫育后代。全程穿越20多個國家,飛行距離近4萬公里。

影片導演雅克·貝漢
但這段令人震撼的旅程,卻總是險象環生,伶俐的雨燕可能會喪命于一條看似肥美卻已被農藥毒化的毛蟲,也可能會終結于貪圖野味者密布的捕鳥網,有幸逃脫者,不遠萬里飛回了北京,卻極有可能找不到去年的家,城市規劃、市容整頓、線路架設……人類世界里的點點滴滴都牽扯著它們棲息地的命運。夏日傍晚群燕起舞,曾經是北京街頭最常見的景象,現在卻成了頤和園的稀罕風景。
事實上,近年來全球范圍內的候鳥數目都呈銳減趨勢。根據IUCN的紅色名錄,世界上23%的鳥類受到了瀕臨滅絕的威脅,44%的鳥類種群數量正在下降。為了清除海鳥,阿留申群島大費周章引入赤狐,可一旦土地失去了營養豐富的海鳥糞,茂密的草原也不可挽回地退化成了苔原。因鳥類的減少而整個生態系統被迫改變的案例不勝枚舉,但人們總是在喪失之后才會重視其對人類社會的服務價值。
影片對候鳥死亡的表達,也秉持著一貫的克制。一只灰雁被捕鳥的圍欄困住,在小男孩的幫助下最終突圍,但腳上卻只能始終掛著掙不掉的繩纜。一聲槍響,激起陣陣鳥浪;又一聲槍響,白頰黑雁加快速度扇動翅膀;槍聲又響,人字形隊伍中多出了5處空位,畫面緩慢掠過頭雁意味深長的眼神,天空留下一聲悠長的哀嚎。人類自以為是的文明霸道而無知,導演雅克含蓄地表達著對粗暴對待生命者的憤怒,更有對未來生態系統的擔憂。
地球由于天賦異稟的空間環境,得以形成宇宙中獨特的生命現象,而人類對于這顆長壽的藍色星球來說,不過是億萬年來一瞬間弱不禁風的存在。俄羅斯宇航員根納季·帕達爾卡在太空生活878天之后,不禁感慨:“地球即使被人類改造得面目全非也可以長存,但我們作為一個生命物種,是否能在自身的私欲和失控的暴力中幸免呢?”問題振聾發聵。
“如果我們不是這樣多疑和專橫,如果我們能調整好與這顆行星的關系,并身懷感激之心對待它,我們可有更好的存活機會。”1962年,美國女作家蕾切爾·卡森慎重而莊嚴地將這些前人的詞句作為開篇鉛印在了自己嚴肅的環境科學作品《寂靜的春天》之上,也恰與后人遙相呼應。
還好,書中的寓言沒有成真;還好,我們的春天依然聽得到鳥鳴蟲唱;還好,那只掛著繩索的灰雁又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