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林
喜歡在飛機和高鐵上讀書,飛機營造了一個可以免于社交媒介干擾的安靜環境,專心看書,不必被智能手機和社交媒介毀掉自己的專注。高鐵是公共場合,通話效果也不好,我一般都會把手機調成靜音,免得微信或電話打擾別人。
出差回京,航班被取消,改坐高鐵。窗口位置坐下,最近看的是塔勒布的《黑天鵝》。沒看一會兒,一個高大魁梧的乘警坐到我旁邊。——噢,這是乘警的專屬位置,就像飛機經濟艙第一排靠過道位置一般都留給乘警。
他一邊整理自己的包,瞥了一眼我正在看的書:哈,《黑天鵝》啊,我前段時間剛看過,還可以,這作者寫過好幾本談小概率事件和隨機性的書,豆瓣上評價還可以,豆瓣上低于8分的書我都不看的。
喜歡讀書的人最喜歡聊跟書相關的話題了,乘警一句話就引起了我的興趣。作為一個做新聞的,也立刻對這個愛讀書的乘警有了好奇心,覺得里面一定有很多故事。合上本準備讀的書,聊起天。其實呢,也算不是上聊,很多時候我根本插不上話,基本上就聽他講那些我沒看過的書。
沒錯兒,一個以讀書為工作的人,被一個乘警上了一堂讀書課。
他說,火車每天往返幾趟,日常工作的間隙,他就坐在這里看書,一年可以看150本。——每年讀150本!一句話就“碾壓”了我,我讀書算多的了,一個月可以看4-5本,一年最多不過才60-70本。他從包里拿出一本書,《人類智慧小史》——英國坎布里亞大學哲學教授科諾的作品,我以前翻過,沒看下去,講的是神話、宗教、文學、占卜和魔法,一本了解人類智慧發展的微型百科。他說,我看的都是這種量級的書,其實并不難讀。
接著話題就開始在各種我基本聽不懂的學科間穿越,從人腦結構到神經網絡,內啡呔和多巴胺——還好,多巴胺我還算聽得懂。再說到人工智能和基因編輯——還好,前段時間剛看了一本關于人工智能的書,可我一說作者,他根本看不上那作者,說人工智能最好看哪個作者的哪本書。然后說到科幻小說和社會工程學,復雜性科學、博物學、生物進化學。高深抽象的理論,他一兩個比喻,就能讓人聽懂,顯然他自己是真讀懂讀明白了。他還聊到了當下一些熱點,咪蒙啊,方舟子啊,知乎啊,NHK的紀錄片,快手抖音,女權主義,量子糾纏,引力波,自私的基因。神啊。
巡邏一圈回來,他跟我講起他在火車上處理糾紛的故事,說這些書也不是白讀的,對自己的工作也有幫助。有次,一個大爺跟一個小姑娘發生沖突,這大爺把躺椅往后放時沒注意后座,碰潑了小姑娘的咖啡,弄臟了LV包。小姑娘要這大爺道歉,并讓其賠500元清洗費。大爺毫不相讓,說我放我的躺椅,咖啡潑了是你自己的問題,有問題也是高鐵設計的問題,雙方各執一詞,吵了起來。他去負責處理,首先他先觀察雙方,看到那大爺屬服軟不服硬型,那姑娘其實并不是想要賠錢,主要想要個道歉。他跟那大爺說,可能高鐵設計確實要改進,你沒啥大錯,但要看后果,你的行為確實給那個姑娘造成了后果。無論如何,從生物進化學的角度看,雄性動物都是讓著雌性動物的。
本來雙方劍拔弩張,圍觀者等著看“熱鬧”,沒想到這個乘警竟然講起了“生物進化學”,一下子圍觀者都樂了,那大爺也不好意思起來,場面緩和下來,順著這個臺階,就認錯唄。小矛盾就這樣化解了。一件小事,看到了讀書融入骨子里的情商和智商。
我說,你讀了這么多書,真應該寫些東西,這樣才能形成積累。——我都沒好意思跟他說“變現”。他說,我只喜歡“輸入”,不喜歡“輸出”,我讀書純粹為了興趣,喜歡讀,感興趣讀,不是為了其他。如果整天想著“輸出”,讀書還有什么趣味?這話真讓我很羞愧。
曾有人建議他到大學去教書,這么博學一定能碾壓那些科學哲學教員。他說,他喜歡這份工作,就當一個愛讀書的乘警,把讀書當成他的非職業興趣。如果把讀書當成職業,去大學教書,就要被那套體制所馴服,考各種無用的證,學他不感興趣的東西,填各種浪費生命的表格,發各種垃圾般的論文,多不好玩啊。
因為聊得太投入,我下高鐵時,筆記本電腦竟忘火車上了!回家后嚇出一身汗,那時他和高鐵已經返程,跟我聊了一路讀書的他,又開始幫我找起電腦。
(本文選用時有較大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