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類電影叫“黑幫”

何映宇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恩怨。

江湖兒女，快意恩仇，為黑幫電影提供了多少素材？跛豪大佬、悲劇英雄，又令多少人為之熱血沸騰？

《教父》：

最膾炙人口的黑幫電影

最膾炙人口的黑幫電影，非1970年代奪得美國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影片的《教父》系列莫屬。

《教父》改編自馬里奧·普佐于1969年出版的同名暢銷小說。小說中的主人公維托·科萊昂，其原型是被稱為“黑幫總理”的弗蘭克·科斯特洛以及暴徒維托·吉諾維斯。弗蘭克·科斯特洛和維托·吉諾維斯都是紐約黑手黨的成員，小說中的一些黑手黨情節其實也是根據兩人制造的真實事件改編的。

美國電影學院將《教父》評為“美國最偉大的黑幫經典電影”。看過這部電影的觀眾一定都對馬龍·白蘭度飾演的“教父”科萊昂印象深刻，可是一開始制片方派拉蒙影業公司極力反對白蘭度出演，他們的人選是勞倫斯·奧利弗，后來因為奧利弗身體不佳才無法出演。派拉蒙影業公司的一位主管又建議請丹尼·托馬斯扮演維托·科萊昂，后來經過科波拉的一再懇求，制片方終于同意與白蘭度簽約，但前提是片酬必須降低，而且務必參加試鏡和簽署絕不延誤拍攝進度的協議。結果，在試鏡中，白蘭度擊敗了競爭對手歐內特·博格寧，并獲得了派拉蒙公司上層的認可。

科波拉的殘忍是內斂的，整部《教父》并沒有太多的打打殺殺，但緊張感從頭至尾一直都延續著。最令人震驚的一幕：在臥室場景中，床上出現了血淋淋的馬頭！劇組使用了真實的馬頭拍攝。動物權利組織因此提出抗議，科波拉稱這個馬頭是從一家狗糧加工廠購得，他們不會出于拍攝需要而殘害動物。

《教父》于1972年在美國上映，上映首周票房就超過了524萬美元，首輪上映的票房達到8150萬美元，是其拍攝和宣傳投入的14倍。影片重新上映后，北美票房總額達到1.34億美元。

票房好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它對之后的世界黑幫電影都產生了深刻影響。《教父》出世的1972年以前并沒有所謂的“黑幫片”，只是從《教父》開始，黑幫片才成為一種類型電影。

《教父》是很多導演心中影史上的最佳電影，《教父》以精細的筆墨描述了黑手黨全盛時期的家族恩怨。雖然影片的格局龐大、情節復雜、人物眾多，但是導演科波拉卻把整部影片處理得有條不紊、扣人心弦，它是黑幫的史詩，電影史上最偉大的黑幫電影之一，被譽為男人的圣經。《教父》不但在評論、藝術和票房上都取得了成功，而且它還為后人樹立了一種典范，被人們交口稱贊。

花火：最美麗的絕望

《教父》之后，黑幫電影蔚然成風，《美國往事》《好家伙》《低俗小說》《極惡非道》《無間道》等佳作層出不窮，馬丁·斯科塞斯、北野武、吳宇森、杜琪峰等導演憑借他們的暴力美學在世界影壇站穩了腳跟。

在日本，黑幫電影也是重要的類型片。深作欣二的《無仁義的戰爭》改編自一部根據前日本黑社會成員在監獄內寫的回憶手記創作的小說，因為它是在《教父》發行兩年后公映的，所以有人就將它貼上了“廣島的《教父》”的標簽。

說相聲出身的北野武也是黑幫片的擁躉。據說北野武本人跟黑幫也有著扯不斷剪還亂的糾葛，據說他曾經被黑幫老大綁架，帶到一個度假村，卻發現原來是老大的女兒想見見這位一向崇拜的導演。

1993年6月北野武獻上了他的第4部作品《小奏鳴曲》，和之前《那年夏天，寧靜的海》的溫暖靜謐完全不同，這部以沖繩為背景的電影，表現的是黑社會各派勢力之間的血腥爭斗，顯得極為凌厲。1994年，北野武深夜駕駛摩托車遭遇車禍，造成半邊臉面癱（創傷造成面癱的比例約為8%），正是這場生死交錯，讓北野武拍出了對生命與自身重新認識的作品《花火》。1997年，這部北野武自導自演的作品獲得了威尼斯影展金獅獎及蒙特利爾影展最佳導演獎，成為繼黑澤明和稻垣浩之后第三位獲此殊榮的日本導演，而這部電影同樣是經典的黑幫題材。

《花火》是最美麗的絕望。

在影片中，北野武飾演的是一位面目冷峻沉默寡言的中年刑警西佳敬，剛剛失去了孩子，妻子也罹患白血病。為了追捕一個嫌疑犯，他的搭檔中槍導致下肢癱瘓（顯然在暗示他自己受車禍面癱的事），最后他用一次搶劫銀行的錢償還了債務，和妻子做了最后一次旅行。為了旅行不被打擾，他一個人干掉了黑幫老大一伙，殘酷至烈。

最終，在久石讓的音樂中，兩聲槍響，銀幕上閃過少女茫然的臉，定格，片終。

這部影片用美麗奪目的鮮花和熊熊燃燒的烈火來象征愛與暴力，來體現生與死的主題。在英語中，花火還有槍擊的意思，有著死的含義。仿佛絢爛的花火，黑幫暴力和北野武的冷酷在這里碰撞出生命之花，生命之火，盡管短暫但絢爛至極。

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

幫會在華人區域有悠久的歷史傳統。所謂在山野則為“綠林”，在城市則為“黑幫”。近代以來，由于上海、香港等地城市化進程加快，為“青幫”“三合會”“十四K”的興起提供大量人力資源。

特別在香港，黑社會曾經在六七十年代的香港社會中打下深刻烙印。1986年，吳宇森執導了著名的黑幫電影《英雄本色》，這部電影其實是龍剛1967年《英雄本色》的翻拍，卻青出于藍。

1983年吳宇森拍攝了電影《英雄無淚》，但遭雪藏，影片至1986年才獲準公映。在事業的低潮期，吳宇森與徐克決定重拍龍剛的《英雄本色》。在設計電影時，徐克給了導演吳宇森很多靈感，《英雄本色》本來是一部關于兄弟情的普通警匪片，徐克就建議吳宇森把個人的真實情感放在電影里。

吳宇森回憶拍攝《英雄本色》時經濟拮據，男主角狄龍被邵氏炒了魷魚，另一位男主角周潤發則背著“票房毒藥”的頭銜不被人待見;張國榮的加盟搞定了要有當紅大明星才肯掏錢的投資方，此外好人緣的張國榮還私下不止一次問過吳宇森需不需要借錢。

吳宇森在拍攝《英雄本色》時只有一個故事大綱，電影是吳宇森憑感覺、感情拍出來的。在《英雄本色》拍攝過程中，吳宇森與周潤發及監制徐克三人緊密合作;周潤發的戲份隨拍攝進展不斷加強，徐克則主負責剪輯的最后版本。

《英雄本色》盡情地發揮了吳宇森的“暴力美學”“兄弟情”“雙槍”等標簽式電影語匯，香港的黑幫江湖從此成為香港電影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資源。《英雄本色》沒有過多的兒女情長，張揚的是令男兒熱血沸騰的兄弟情誼。《英雄本色》中所觸及的男人的父子情、兄弟情、朋友情、男女情、冤屈受害之情和報仇雪恨之情等，將男人心中的情義刻畫得淋漓盡致。而跟吳宇森的恩師張徹的電影作品比較來看，吳宇森不僅僅是在故事的層面上使得張徹的古裝拳腳武打戲過渡到了符合現代香港社會的時裝槍戰戲，而且，在故事的內核中，張徹的那種末路悲劇俠客也被吳宇森改造為現代的豪氣萬千的英雄。

正是：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

有一種電影叫杜琪峰

《英雄本色》之后，香港黑幫片層出不窮，1992年公映的《跛豪》可以說是香港黑幫電影的標志性作品。影片講述一黑道大亨從崛起到敗落的全過程。故事背景來自一真實人物。電影差不多照搬好萊塢黑幫電影的情節線索，呂良偉扮演的汕頭青年伍國豪隨難民潮逃到香港，因不甘心窮困和被人欺凌，投入黑幫，不斷擴大勢力，設計篡奪老大地位，最后狂妄過甚，導致被警方找到入罪證據，判刑30年。

《跛豪》的導演潘文杰現在知道的人已經不多了，在后期香港黑幫片中執牛耳者是著名導演杜琪峰。

十多年前，我們看《霸王花》系列，是看胡慧中或者李賽鳳這些柔弱美女大打出手;看林嶺東《監獄風云》系列，是看規訓與懲罰過程中，流氓的不羈與義氣;看《五億探長雷洛傳》和《跛豪》，撲面而來的，則是年代戲的陳年風味……香港電影人拍黑幫警匪片可以說已經是花樣百出，無所不用其極，那么我們看杜琪峰，還能看到些什么？

從表面上看，《黑社會》可沒有吳宇森《英雄本色》的槍戰高潮，顯得極為冷靜。他大量描寫了任達華、梁家輝為了爭奪權勢所進行的勾心斗角的細節，用冷靜的筆調把一場黑社會的選舉展現在觀眾面前。杜琪峰把影片的節奏控制得異常克制。

可是，與此同時，《黑社會》的殘忍，那是一種讓你毛骨悚然從心底感到寒意的冷酷狠毒。看這部電影，會少一點觀影者的隨意從容，更多一分身臨其境的害怕恐懼。這就是為什么電影一開始連香港的審查都沒通過。一開始，古天樂在電影中飾演的是黑幫的青年領袖占米，但最后，占米搖身一變成為了警方的臥底。

徐克武俠的凌厲是影像上飄逸瀟灑，追求純粹美學上的美感，而杜琪峰的《黑社會》仿佛隨時隨地會有拳頭打到你骨頭上，那種深入人性的力量讓你不寒而栗。觀者會有這樣的疑問：杜琪峰所在的銀河映像有沒有找黑幫朋友獻計獻策，否則怎么可以拍得這么準確、犀利、一針見血見血封喉？

杜琪峰早年生活在九龍城寨，霍耀良1999年的作品《O記三合會檔案》對這片龍蛇盤踞的三不管地帶有細致的描繪，想來，杜導小時候，除了天天泡電影院看西片，也見慣或者聽聞了不少老大與馬仔、頭目和兄弟之間的恩恩怨怨血雨腥風吧？

自千禧年之后，杜琪峰野心就開始爆棚，其中一點：要突破香港類型片的框架，走一條屬于他自己的電影之路，對了：有一種電影叫杜琪峰。

和《黑社會》人物眾多宏大題材不同，《文雀》和《奪命金》中的幾個小人物，要算是小品了吧？但是小中見大，不僅依舊殘忍（《奪命金》中宋先生插入阿龍心臟的那枚鋼針），而且，在嫻熟的敘事技巧中，讓你感受人生的迷局。《奪命金》中何韻詩演的Teresa、任賢齊演的高級督察和劉青云演的三腳豹，錯綜復雜地交織一起，在敘事手法上，真是讓人拍案叫絕！仿佛無法掌控的命運，卻完全被杜琪峰玩弄于股掌之間，對電影結構舉重若輕絲絲入扣的處理，讓人生，成為三腳豹們的悲喜劇，而讓電影，成為杜琪峰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