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多年之后,我一定還會時常回憶,那些與他一起走過的日子。
那時日暮西垂,他從比北方更北的寒風凜冽里走來,他說那里有終年不化的冰雪,有拿著鐮刀和錘子的主人。他在南方的煙雨氤氳中,一邊脫下了破舊皮襖,換上粗布衣衫,一邊跟我說著話。
他說他要改變這一切,讓我當家作主。
我只是搖搖頭,繼續往前走,前方是化不開的黑夜,霧氣也像是有了重量,把我的背壓得更加佝僂,那是一種早已熟悉的疲憊,讓我稍覺不同的,是他望著我的眼眸,亮得像是太陽的光,似要把我身邊籠罩著的濃霧驅散。
這讓我有了一絲期望。
夜色愈濃,一衣帶水的干戈如惡狗聞到了鮮香,東北的一聲炮響,徹骨的寒冷與疼痛襲來,我無力還擊,只能緩緩撲倒。
是他,扶住了我,明亮的雙眼傳遞來力量。他向我繪出光明的樣子,那是我從來不曾見過的美好;他與我一同在黑暗里堅守,只為不能辜負那些從嗓子倒灌進胃里的淚。
號角聲在生死存亡中的每一天,于我耳畔響起,那是不屈的脊梁在等待勝利的呼喚,那是不滅的靈魂在守護和平的信念。
當夜色淡去,歡呼聲響徹天際,他緊咬的牙關終于開啟,扶著我佝僂的背輕聲說,他會一直在我身邊,迎接啟明。從他望著我的眼睛里,我又聽到了號角聲。
我開始信了。
晨光驅散迷霧,有鳥兒在枝頭歌唱。他換上筆挺的新衣,把我拉到城樓上,初升的陽光灑在我的腳下,那是我長久以來只能仰望、伏拜的地方。我站了起來,不經意間把背挺直,陳舊的骨節噼啪作響,發出禮炮的轟鳴。嶄新的旗幟把東方染成一片鮮紅,當他溫暖的目光望向我,我才恍然大悟,這是他與我約定好的時刻。
是他,改變了這一切。
閃光的鐮刀丈量著土地,有力的手臂錘煉起鋼鐵,喉間吼出的信天游捎帶著沙土與水汽越上九霄,那是老镢在山川溝壑間鐫刻下的、前所未有的歡欣。
為了不讓枷鎖重新架在我的身上,他帶著我在沙漠里埋頭苦干,在暴雪中舞動鐵鉆,在界碑旁浴血拼搏的每一瞬間,都讓我甘之如飴。他望著我笑言,這是熬住苦難、重塑輝煌的第一步。
我沒有一絲懷疑。
新的歷史被春風播種在大地上,酷寒過后,滿眼生機。南海邊傳來新的呼喚,他立馬把破舊的鞋掛在脖子上,卷起褲腳踏進河水中。我呼聲小心,他卻笑著招手,說河對岸有漫山的谷堆,也有齊鳴的歌唱,縱使危險,卻也值得。
我心里清楚,他總是摸著石頭走在前方,護我周全。春風十里,也蘊鋒芒,他握緊了手中的倚天長劍,不驚寵辱,我能感受到種子破土而出、沖向太陽的生萌,那是他望著我的雙眸所澆灌的養分。
沖破苦難,當七萬羽和平鴿展翅高飛,輝煌已至。他沒有給我任何承諾,但說的每句話都是最篤定的誓言。每當我看向他,便會發現他一直在望著我,瞳仁里散發的光芒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毋庸言說的、未曾改變的深沉愛意。
他究竟是誰?
他,是每個人心中的信念。
只要你一直在守望,那種信念會一如初見的珍貴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