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龍 (山東青島)
銻(Antimony)是一種有光澤的銀白色金屬,質地硬且脆,元素符號為Sb。人類利用銻的歷史很長,據考證,“在迦勒底的泰洛曾挖掘出公元前4000年前的含銻鑄件;在埃及曾發現公元前2200至2500年間嵌有金屬銻層的古銅器;古希臘人很早就用硫化銻作藥物和婦女畫眉的化妝品。”[1]但直至公元50年,人們仍然誤以為硫化銻為金屬銻。16世紀初期,德國僧人B·萬倫廷才較詳細地介紹了金屬銻的用途、性質及提取方法,該文也是最早的有關金屬銻的著作。但由于銻較脆硬,延展性差,長期以來在工業上未得到廣泛應用,其生產技術的發展也因此受到阻礙,隨著印刷業的興起和發展,銻在鉛銻活字中顯示了特殊功能,才開創了銻在工業上應用的新紀元。
我國銻礦資源異常豐富,是世界上銻產量最多的國家,以湖南、貴州、云南、廣西等省產量最多。湖南錫礦山是我國最早開發也最著名的銻礦產地,因產量之多和儲量之豐而有“世界銻都”的美譽。據統計,錫礦山累計產銻約占全國累計總產量的1/3,世界的1/4。
早在明嘉靖二十年(1541年),錫礦山就發現一種銀灰色礦石,但被誤以為是錫,故名錫礦山,沿稱至今[2]。由于當時的冶煉技術無法提煉出錫,煉出來的金屬硬脆,不易加工,沒有銷路,于是放棄開采(也有記載是朝廷禁采)。直到清光緒二十二年(1896),陳寶箴主政湖南時期,大興礦業,錫礦山才被發現是稀有的銻礦而又重新開采。湖南 “新開銻鎳鉛等礦中,以銻為最盛,在長江設洋爐化煉”[3]。全國各地也掀起銻礦勘探潮,西南各省相繼發現并開始冶煉銻礦。
銻礦主晏詠鹿所做的《安的摩尼歌》[4]講述了當時人們懷著淘金夢,蜂擁尋找銻礦的情景,詩中寫道:火齊明珠號曰銻,安的摩尼名譯西。初見此物可致富,往探陶塘發端倪。《清史稿》稱“接踵而起”的銻礦產地有:“湖南益陽、邵陽、新化、沅陵、慈利、湘鄉、祁陽、新安、貴州銅仁、四川秀山,廣東曲江、防城、乳源,廣西南太、泗鎮、陵陽都。
[5]”據民國2年(1913)統計,我國銻產量已占世界總產量的54%。“1908至1914年間,甚至高達80%以上,1922年至1931年間,也有73%。[6]”此后一直到抗戰前,也一直保持世界總產量的70%以上。
由于戰爭需求,有著“戰爭金屬”之稱的銻在一戰前后漲跌幅達30倍,原先一夜暴富的礦商盲目擴大生產,在戰后很快陷入了困境,損失慘重。此后直至抗戰開始前,銻價雖有回升,但仍維持在較低價位。抗戰爆發后,國民黨又對鎢、銻、錫等六種重要戰略物資實行“統制政策”,嚴格統購統銷、專營專賣。正是在這種背景下,中國乃至世界錢幣史上唯一一枚以銻為原料的錢幣[7]—貴州“當十銻幣”誕生了。除了貴州“當十銻幣”,筆者還曾發現一些民國期間的私鑄幣和代用幣采用了銻、錫、鉛做原料。這幾種銻質收藏品,見證了我國銻工業從無到有、艱難坎坷的成長歷程。也見證了1949年前,我國金屬冶煉業的興衰榮辱。
貴州位于祖國的西南部,早在舊石器時代便有人類活動的痕跡,殷至周初稱為鬼方,春秋時期稱牂牁[zāng kē],戰國至秦漢稱夜郎,以后歷代置郡。
貴州交通閉塞,經濟落后,長期保持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即使少量使用錢幣,也多為中原流入。直到明弘治三年(1488)才開始鑄幣。貴州雖然鑄幣晚、品種少,但卻風格迥異,地方特色鮮明,而民國20年鑄“當十銻幣”也因材質特殊,舉世唯一。
貴州銻礦資源也很豐富,探明與保有儲量僅次于湘、桂,居全國第三位,生產量及出口量少于湖南,排名第二。貴州銻礦開采始于光緒二十八年(1902),曹文斌、陳廷最早在貴州創辦寶興公司,與法國亨利公司合辦思南、印江銀銻礦。此后百年來開采不斷,以至今日,銻礦仍然是貴州開發利用最盛的礦產之一。“解放前貴州銻礦產量以清末民初及抗日戰爭兩個時期采冶較多,其中1912年產量達1210噸,1938年僅當時民生、黔昌、協和三個銻礦公司就生產毛銻1226噸,生銻138噸[8]”。
銻幣發行時,正值貴州軍閥混戰期間。民國18年(1929)5月,貴州軍閥周西成在與蔣介石國民革命軍黔西之戰中失利身亡。周舊部毛光翔與王家烈聯手穩定了局勢。民國21年(1932)2月毛光翔在內外壓制下,被迫下臺,王家烈代理省主席執掌黔政。
民國22年(1933)3月8日貴州正式頒布了發行銻幣的公告,刊登于當日《新黔日報》第三版[9],標題為《發行銻鉛合造當十輔幣,省政府布告暫以貴陽試辦,大洋一元可換銻幣400枚》。布告內容為: “昨省府布告,以本省近年來生活日漸增高,皆由一般奸商由外省販運當五十、當一百銅元入境,行使所致。前經省府委員會議決,暫以黔出產最多之銻鉛合造當十輔幣,以資救濟。根據修槍廠報告,新鑄銻幣已造足五十萬枚,特發貴州銀行,定期三月十六日,先于貴陽市試為發行。此項銻幣法價,仍照原案規定,每大洋一元可換銻幣四百枚。惟發與錢業各商號,每次在一百吊以上者,以大洋一元換四百一十枚,用資鼓勵。至與銅幣交換比例,查現行當五十銅元,每大洋一元,可換五千七、八百文,現作六千文計算,凡市面物價值銅幣三百文者,即以銻幣二百文支付,多少照此類推,聽民間自由行使,不得故意拒絕收受漲跌法價,如違定即查究云。”
可見,銻幣是民國20年毛光翔任省政府主席期間,周邊省份的大額虛值銅元被大量販運入境,抬高了貴陽等地物價。為平抑物價,貴州省府決定以銻鉛為原料鑄行“當十銻幣”,鑄造地點為當時貴州兵工廠和貴州造幣廠合并而成的修槍廠[10]。此后,一直鑄行了近兩年,到民國22年時,王家烈接任省主席后,總共才鑄了50萬枚,遂公告交貴州省銀行首先在貴陽發行。

圖1 貴州當十銻幣面星版(北京誠軒2016春拍)

圖3 貴州當十銻幣無星版泛華2016春拍

圖4 貴州銻幣無星版1
貴州“當十銻幣”為鉛灰色,錢文娟秀,行文流暢,正面上面鐫有“中華民國二十年”,下面鐫有“貴州省造”,中間為“當十銻幣”;背面為國民黨黨徽,邊緣左右各有一個小五星圖案。從圖文設計上看,幣面中心“當十銻幣”標明了幣值和幣質。但“當十”既非銀元一角,也非當制錢十文,甚至與當時流通的當十銅元也不是等同關系。想必給貴陽市民帶來了更復雜的換算麻煩,再加上顏色灰暗,幣值較小,不受市面歡迎是可以預見的。當十銻幣發行后很快湮沒在歷史中,以至于后續再沒見過相關報道。加之鑄量也較少,流通范圍僅集中在貴陽市,流傳至今已經十分少見。
由于銻鉛相對較軟,銻的延展性又差,鑄幣模具和壓力也需較淺弱。銻鉛又易磨損,不易保存,流傳下來的完美品不多。銻幣生產持續了兩年,雖然幣面都是“民國二十年”,但生產中想必換過不少模具,不同模具間或多或少應存在些版別差異。以鑄量僅5萬枚的貴州汽車銀圓和萬余枚的甲秀樓竹枝銀圓為例,尚可分成多個版式,鑄量遠超二者的銻幣定然也有不少版式差異。不過,銻鉛相對較軟,流通中容易磕碰變形,圖案、字體有不同者往往被泉友認為是流通原因而忽略版式研究。加上顏色灰暗,不易觀察,泉界還尚未有對銻幣分版式的研究。筆者經多番比較,在此對版別做一番探討。
經仔細觀察錢文圖案和研究相關資料,筆者暫將銻幣分為兩個版式。一式,“貴州”二字上方、珠圈內側有一長點(圖1、2中紅色箭頭所指),暫定名為面星版。此版最為多見,筆者一開始曾懷疑此星點是否為偶然模具損傷。但查閱多部錢幣書籍如《克勞斯世界硬幣標準圖錄》、《中國歷代貨幣大系》、《中國近代機制幣》、《百年銅元》等收錄的銻幣,各幣雖有字體差異,但均可清晰看到此點,推測有可能是刻意為之。李邦經先生《貴州輔幣珍品二題》也提到這個特征,并認為是客觀上的防偽標簽。二式為無星版(圖3、4),整體與面星版類似,“貴州”二字上方、珠圈內側無長點,目前發現數量少于面星版。
按發行布告的規定,我們可以得知銻幣幣值很小,每枚僅值銀元2厘5毫,50萬枚也僅合銀元1250元。同時我們也可以厘清當時幾種主要流通貨幣間的換算關系,即:
一元銀圓=400枚當十銻幣=600枚當十銅元=6000文制錢
以此計算,銻幣每枚約在5克左右,每噸銻可鑄幣約20萬枚,銻鉛按同樣價格估算,合銀元500元。而從前文可知,當時每噸銻只有二、三百元,甚至低于同時期銅的價格[11]。除去人工開支等成本,也有很大利潤。因此筆者推斷,從本質上講“當十銻幣”與當時各省鑄行的大額虛值銅元一樣,也是一種不足值貨幣。省府軍閥以外省大額銅元入境導致物價飛漲作為冠冕堂皇的借口,消耗銻庫存,謀取高額鑄幣利潤以補貼軍政開支才是真正的原因。所以貴州在政權更迭之際,前任政府制定的政策仍能被現任政府一字不變地執行。
貴州“當十銻幣”為銻鉛合金,但一直無準確的金屬成分比例記載。李邦經先生在《貴州輔幣珍品二題》[12]中最早提到用“靜水力學法”測得該幣比重為9478g/cm3,并推測出銻鉛含量大約為4:6。如今,很多企業的工廠配備了XRF熒光光譜儀,這給我們檢測錢幣成分提供了很多便利。在藏友幫助下,筆者對自藏的兩枚銻幣進行了準確的成分檢測(XRF熒光光譜儀,圖2,圖4),兩枚銻幣的銻鉛比例與李邦經先生推測接近。證明了李邦經先生的推算是科學的和正確的。

圖5 光緒元寶云南庫平三錢六分錫銻私鑄(銻9.12%,錫 85.11%,銅 4.58%,其他 1.19%)

圖6 光緒元寶湖北庫平一錢四分四厘錫銻私鑄(銻12.86%,錫83.79%,鉛1.83%,其他1.52%)

圖7 民國七年廣東貳毫錫銻私鑄(銻4.96%,錫 83.34%,銅 7.54%,鉛 2.07%,其他 2.09%)

圖8 冀東政府貳角錫銻私鑄(銻10.63%,錫75.63%,鉛10.82%,銅2.56%,鋅0.3%)
除貴州“當十銻幣”外,筆者還發現一些銀元、銀毫的含銻異質幣。泉友們多認為這種異質幣為錫鉛質私鑄幣而沒有深究,但如果仔細比較就會發現這類幣比鉛錫質幣硬,顏色也較深。經筆者檢測,其為含銻合金。目前還不清楚這類幣的性質,但流通痕跡儼然,老鑄無疑。從圖案上看,雖然大多磨損較重,但殘留圖案依然非常規整,推測可能是造幣廠戲作或與市面上常見的銅鍍銀小銀毫性質相似,為民國特定時期,銀價暴漲超過幣值,造幣廠為防止不法人員融鑄銀幣而減料所致[13]。而冀東政府貳角錫銻質幣可能是翻模私鑄,在此,本文對此種幣材性質,不做進一步探究,統一稱為私鑄異質幣。
民國期間還有一些錫鉛代用幣經檢測也含有少量銻,推測可能是代用幣原材料混用了含銻的舊錫鉛制物品。
筆者收藏到的銀毫異質幣及成分檢測結果如圖5-11。

圖9 民國三年袁像壹圓錫銻私鑄(銻8.42%,錫76.76%,鉛2.63%,銅10.53%,其他1.66%)

圖10 民國三年袁像壹圓錫銻私鑄(銻7.15%,錫86.23%,銅4.92%,其他1.7%)

圖11 民國嘉禾一角代用幣(銻3.24%,錫46.95%,鉛47.91%,銅1.03%,鈦0.41%)
注釋:
[1][6]趙天從:《銻》,北京,冶金工業出版社,1987:1。
[2] 唐廉誠:《陳寶箴與錫礦山銻礦的創辦》,《新經濟》,2015 (4): P78-80.
[3] 邱樹松,陳振江:《新編中國通史》. 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93. P263。
[4] 銻的英文名為Antimony,當時人們音譯為安的摩尼。
[5] 趙爾巽等:《清史稿·食貨志·礦政》,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二十五史)(第11分冊),1986 : P483-484.
[7] 有資料稱西德也曾用銻鑄過錢幣,但未見實物。
[8] 韋天蛟:《貴州銻礦地質勘查與研究的進展》,《貴州地質》,1991, (01) : P23-31.
[9] 錢存浩:《貴州銻幣考》.《中國錢幣》,1984 (2) : P59-60.
[10] 貴州省地方志編纂委員會:《貴州省志·金融志》,北京:方志出版社. 1998 : P60.
[11] 資料來源:中國人民銀行總行參事室,《中國民國貨幣史資料:第一輯》,1986年版,第745頁。以1933年(民國22年)為例,根據計算,紫銅價格25.57海關兩/擔,合604元/噸,高于同時期銻價。
[12] 李邦經:《貴州輔幣珍品二題》.《中國錢幣》, 2011 (4) : P71-72.
[13] 張培林:《銅元探究與收藏》. 沈陽:遼海出版社. 2015 : P58-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