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昕 (南開大學歷史學院) 李寶軍 (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2016年12月-2017年4月,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對聊城市東阿縣大秦村遺址進行了搶救性發掘。在編號為H2的灰坑中出土了三枚波斯薩珊朝銀幣,這三枚銀幣出土時均盛于灰陶罐內,編號為H2:13、H2:14者出土于同一個灰陶罐,編號為H2:9者出土于另一件灰陶罐,兩個灰陶罐內還出土有大泉五十、貨泉、五銖、永安五銖、銅釵、銅環、銅扣件等文物,波斯薩珊朝銀幣在山東地區較為罕見,今就有關問題試作分析。
H2:13(圖一),品相較好,表面黑灰色,外輪廓近圓形,呈薄片狀,直徑約28、厚1mm,重1.46g。紋飾均為印模打壓而成。正面外圍有一圈連珠紋帶,連珠紋帶中心為波斯王卑路斯的半身胸像,王像面右,頭著王冠,冠前有一新月,兩旁有伸展的翼翅,冠頂為一新月抱圓球,圓球一半凸出于連珠紋帶外。王面平視處有一上揚的飄帶,腦后發髻處亦有一件上揚飄帶,兩者相對,兩件飄帶底端均系有上下兩個近“S”形帶飾。連珠紋帶外緣平素無紋,但寬度不一,王面平視之側較寬。銀幣背面圖案逆時針旋轉90°,外緣亦有一圈連珠紋帶,連珠紋中央為祭火壇,右側飾新月,左側飾十字星。祭火壇兩側為拄劍而立的侍者,右側侍者可見用右臂托著新月,左臂似乎拄劍,背后有錢文,左側侍者一手托舉十字星,另一手拄劍,背后有錢文。
H2:14(圖二),直徑約28、厚1mm,重1.53g。正背圖案與H2:13無太大差異屬同一型制。
H2:9,殘,銹蝕嚴重,表面黑灰色,外輪廓近圓形,直徑約28.5、厚約1mm,重1.40g,形制基本同于前兩枚幣。

圖一 H2:13正背

圖二 H2:14正背
以上三件銀幣直徑較大但幣面較薄,均屬波斯薩珊朝卑路斯銀幣Ⅲ式[1],其中,H2:14與南京東八府塘國稅大廈工地出土者類似[2]。

圖三 品相完好之波斯薩珊卑路斯銀幣,新疆王濤供圖
薩珊銀幣乃中古中國常見的外來貨幣,約公元4世紀末、5世紀初流入,8世紀中葉以后,便較為罕見了。中國境內發現的薩珊銀幣共屬于薩珊朝的十二個王,這些王的銀幣中數量最多的是庫思老二世(590-628年),卑路斯(459-484年)次之(圖三)。
中國境內出土、發現的波斯薩珊朝銀幣有四種形式,即窖藏、墓葬、寺院佛塔以及零星發現[3],東阿出土的銀幣可歸入窖藏形式,與此相同的埋藏形式還有1956年西寧城內城隍廟街[4]、西安何家村窖藏[5]、廣東遂溪邊灣村窖藏[6]、西安東郊窖藏[7],這些窖藏中的銀幣均與銅錢、金銀器等物一起埋藏于陶罐中。這些埋于窖藏的薩珊銀幣很可能不是流通貨幣,而是“作為值錢的銀塊或銀制裝飾物看待的”[8],即其本身可能是一般商品,不過,唐代時在西北地區如吐魯番一帶曾作為貨幣流通使用過。
薩珊銀幣的平均重量約3.906g[9],但也有特例出現,如后期一些王的個別鑄幣,就達不到標準重量。東阿出土的三枚銀幣重約1.40-1.53g,質量上偏輕,可能屬于仿制幣。
薩珊銀幣在中國境內分布較廣,新疆、甘肅、陜西、寧夏、山西、河南、湖北、河北、內蒙古、廣東等地均有出土,這些地點大多位于陸上絲綢之路沿線,也有屬于海上絲綢之路地區,這些地區發現、出土的銀幣應是通過陸上和海上絲綢之路流入中國的。
唐宋時期,山東地區是北方重要的出海口,也是中原地區與海外往來的必經之地,其中登州是唐政府規定的新羅、渤海兩國朝貢使團入境港口,使團在登州辦理入境手續后,即可借助驛運系統到達長安、洛陽,這條交通路線可以確定的是經由今天的長清孝堂山,孝堂山石祠題記記載了總章元年(668年)新羅使人金元機、金人信[11],儀鳳二年(677年)新羅善食金葛貝經過此地[12],中原王朝前往朝鮮半島也要經過此處,孝堂山石祠題記記載了顯慶五年(660年)三月廿六日“東都河南縣郭楷、高允,為國登囗百濟,來謁孝堂……”[13]。
宋代中原王朝與朝鮮半島等海外的交流仍然經由長清孝堂山,元豐六年(1083年),高麗王王徽卒,九月十四日,宋廷詔命左諫議大夫楊景略為祭奠使,王舜封副之,又以朝散郎錢勰為吊慰使,宋球副之,往高麗參加葬禮,十二月十七日,楊景略一行到達孝堂山并參觀石祠,留下了“左諫議大夫河南楊景略康功禮賓使太原王舜封長民奉使高麗恭謁祠下……”的題記[14]。宋代時經由孝堂山的這條道路已為官道,趙明誠《金石錄》說:“墓在今平陰縣東北官道側小山頂上……余自青社如京師,往還過之,屢登其上。”[15]
東阿,唐代時先屬濟州后歸鄆州,地當孔道,為山東半島與長安、洛陽之間的中轉站。出土銀幣的遺址為一處宗教遺存,從北魏末年一直延續到五代宋初,北朝時為定國寺,唐代時此地建立有龍興寺,后周時期為天齊大王行宮[16]。這三枚薩珊銀幣很有可能是行走在中原—山東道路上的行旅攜來,因故瘞埋于遺址。東阿出土的三枚薩珊銀幣在山東地區已公布的考古資料中屬于首次發現,為山東地區的東西方交流增添了新的注腳。
注釋:
[1] 杜維善:《薩珊王朝卑路斯銀幣之型式》,《中國錢幣》2001年第4期。
[2] 邵磊:《南京出土薩珊卑路斯銀幣考略》,《中國錢幣》2004年第1期。
[3] 康柳碩:《中國境內出土發現的波斯薩珊銀幣》,《新疆錢幣》2004年第3期。
[4] 王丕考:《青海西寧波斯薩珊朝銀幣出土情況》,《考古》,1962年第9期;又見夏鼐:《青海西寧出土的波斯薩珊朝銀幣》,《考古學報》,1958年第1期。
[5] 陜西省博物館、陜西省文管會革委會寫作小組:《西安南郊何家村發現唐代窖藏文物》,1972年第1期。
[6] 遂溪縣博物館:《廣東遂溪縣發現南朝窖藏金銀器》,《考古》1986年第3期。
[7] 康柳碩:《中國境內出土發現的波斯薩珊銀幣》,《新疆錢幣》2004年第3期。
[8] 夏鼐:《綜述中國出土的波斯薩珊朝銀幣》,《考古學報》1974年第1期。
[9] 轉引自夏鼐:《中國最近發現的波斯薩珊朝銀幣》,《考古學報》,1957年第2期。
[10] 宋志永:《中國境內發現的波斯薩珊銀幣——兼論庫思老二世式樣銀幣》,《新疆錢幣》2004年第3期。
[11] 山東省石刻藝術博物館、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編:《孝堂山石祠》,文物出版社,2017年,60頁,圖56。
[12] 山東省石刻藝術博物館、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編:《孝堂山石祠》,文物出版社,2017年,66頁,圖64。
[13] 同[12],63頁,圖60。
[14] 同[12],67頁,圖66,圖版二九。
[15] (宋)趙明誠:《金石錄》卷二十二《北齊隴東王感孝頌》跋尾,齊魯書社,2009年,第183頁。
[16] 李寶軍、吳志剛、劉榮、張召剛: 《山東東阿大秦村發現北朝至五代寺廟和行宮遺址》,《中國文物報》2017年9月22日第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