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如鏡
——簡評莊凌詩歌

王世虎

王世虎，生于1994年，甘肅山丹人。甘肅省作家協會會員。

最初認識莊凌是在微信上，一次偶然的機會讀到她的詩，便吸引了我的注意，讓我感到驚喜。當下90后這一代里寫詩的人很多，網絡平臺上到處可見，但真正的好作品卻很少見，要么是無病呻吟，要么是詞語的胡亂堆砌，要么是小情小愛的情緒化抒情，其詩歌本身缺失個人化風格更缺乏作品的深度和厚度，而莊凌的詩歌從千萬首詩歌中飛來，帶來了意外的驚喜，她的詩從“小我”出發，而展現的是一個廣闊的空間，她從故鄉走來，用飽含深情的“鏡頭”記錄親情與青春以及她眼中的大千世界，她的詩歌質樸而深邃，既有真摯的個人情感又具有強烈的人文關懷，也有對自然、生命、自由的熱愛以及對現實、命運、時代的考量，她的詩兼具哲學與美學價值，先鋒不失典雅，在90后一代中個性鮮明。

大多90后詩歌寫作者還處于是模仿學習階段，總體上還比較薄弱，大多數人還停留在模仿60后、70后詩歌的層面上，也有一些人模仿西方詩人，如里爾克、米沃什、茨維塔耶娃。作為詩歌初學者，學習經典作品是有必要的，但很多所謂的“大詩”，其實離我們當今的時代很遠，離生活很遠，這樣的詩歌并不真實，也沒有時代價值。在全國第十屆文代會上，習近平主席提出對90后年輕一代作者的關注，2017年各大文學雜志也開設了支持90后的新欄目，這讓我們驚喜但同樣抱有憂慮，希望90后作者能盡快成長起來，壯大我們的文學隊伍。從我注意到莊凌2014年在《詩刊》下半月6期發表處女作詩歌起，就一直給我們帶來驚喜，她的詩歌從一開始就有了自己的色彩，她用自己質樸清麗的語言和深沉仁愛的思想去構建、解讀這個世界，新詩百年，年輕一代也在推進新詩發展的道路上不斷地創新和超越。

莊凌前期的詩歌創作中，大部分是圍繞故鄉，親情和自身成長，但她的這類詩歌卻與之前60后、70后此類題材的作品有本質區別。童年的成長環境對寫作的影響是根深蒂固的，莊凌不可避免地寫到了此類題材，但她的作品是有90后時代氣息的，有真實的生命體驗與反思，這是她的詩歌打動人也是區別于他人詩歌的很重要的原因。很多人把《與母親一起洗澡》，看為是莊凌的成名作，這首詩中的一個細節“母親轉過身來，她鳥抓一樣的手指/在我光滑的肌膚上溫柔的擦過/帶給我一種男人撫摸時的快感/我為這種快感感到一絲羞恥”這樣的細節描寫真實而動人，既有年輕與衰老的對比，又有青春少女獨有的身心體驗，遠遠超出其他寫母愛的作品。采訪到莊凌后，我才得知在寫這首之前，已經創作出了《黃昏》、《啟蒙》、《手》、《禁果是什么果》等令人欣喜的作品，我們來看這首《啟蒙》 ：

二嫂的老公在外打工

有個男人來二嫂家玩

我在門前洗頭發

他看了我一眼

我急忙捂住剛剛鼓起的胸部

一天夜里我陪著二嫂看電視

這個男人又來了，還帶來一瓶雪花膏

他和二嫂進臥室關上了房門

我隱約聽到風暴的聲音

夜里我莫名其妙夢到這個男人

《啟蒙》不單單寫的是一首少女羞澀之詩，也暗含農民工外出打工的另一類空巢問題，并伴隨有留守婦女的出軌現象，但詩人并沒有赤裸裸的批判，而是溫婉含蓄不漏聲色，令人回味無窮。

“殺盡倭寇，強我中華！”“誓與石牌共存亡！”猶如平地起炸雷，第十一師全體官兵在鳳凰山頂發出一陣滾雷般的怒吼。

二

莊凌的詩歌，長于意境的描繪和對現實的反思。讓我們看到年輕的90后越來越具有社會擔當。早有韓愈在《送孟東野序》中就提出“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不平則鳴”的觀點亦是莊凌對現實的不平情緒來深化作品思想的原因。“爺爺的老屋門可羅雀/兒女們好久沒有回來了/也沒人愿意出錢給爺爺治病/此刻兒女們卻都圍坐在爺爺的床邊盡孝”（《最后一夜》），從中不難看出，作者對現實生活的一種控訴和批判，卻又無可奈何，而這種所謂的孝也是一種可悲的孝，是讓人反思的孝。在結尾處只是通過對一只貓的描述來結尾，讓人心疼，讓人震撼。在她之后創作的 《夜路》、《臺風》、《尋人啟事》等 作品中，對現實的批判與人性的思考也展現得淋漓盡致。把萬民的財物洗劫，也洗腦/暴雨在沖刷記憶/那一刻，被壓抑的草民/也想在天地間大書狂草/有人失蹤，有人做賊/有人從墳墓里爬出來”（《臺風》）“墻角與電線桿上貼的尋人啟事/路人都要多看一眼/每次看到我就慌張/丟人/我們的臉都丟光了/兒童不是被要傳種的古人拐走了/就是成了街頭的乞討的流民/老人多半是忘了家也忘了故鄉/今天的地址和環境全變了”（《尋人啟事》）《臺風》將自然界中的臺風賦予更多社會含義，將其暴虐的個性展露無遺，《尋人啟事》將現實中越來越猖狂的兒童失蹤案件及老人走失現象以詩歌的形式血淋淋地呈現出來，雖然詩歌不是政治與金錢的工具，但通過這樣的詩歌讓我們看到了柔軟的力量。

莊凌身上同樣有大部分90后都有的特質，青春爛漫、自由灑脫，她的詩歌也具有了青春的氣息。“跑的再快一些吧/離人世越遠越好/跳的再高一些吧/離天空越近越好//我不會告訴你那些后悔的事/我只會快馬加鞭去愛你/趁草綠著，趁你活著”（《在草原上》）這首詩寫出了一個少女義無反顧的灑脫，也具有了禪意。“有人拿著酒杯來回晃動/月亮一晚上都爬不上來/好像有刀子抵住我的喉嚨/“我愛你”無論如何我都說不出口”（《感冒》），以感冒為題，卻寫出了不同于他人感冒的精明之處，從酒杯到月亮，再到刀子和內心的獨白是一氣呵成。《沉默是金》“你看了我的《夢瀾賓館》，調侃我冬天發情/即使愛情枯萎，女人兩腿之間也需要發動機/男人總是居高臨下云里霧里/女人是用鼻子去聞對方的氣息”《人生如戲》“上表演課，老師要我演小三/開始我還有點不情愿/我嚼著口香糖對男人指手畫腳/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銀的/掐他的耳朵，摘老樹的果子/女人擁有萬紫千紅的春天/才有資格擁有壞脾氣/我排練了一次又一次/漸入佳境，我不是喜歡演戲/是喜歡上了這個角色/信不信由你”這樣的詩歌青春激蕩又獨具慧眼，深藏妙意。

曾在“頹蕩”公眾號上讀到莊凌的一組先鋒詩，雖然并列于頹蕩詩之中，但其作品本身卻與眾不同，很多人誤把前衛當先鋒，一味通過器官等敏感詞博取大眾眼球，但卻陷入狹隘的誤區，莊凌的詩歌雖然大膽先鋒，卻不失美感，能做到這一點實屬不易，莊凌的詩更多的是通過寫自身生命之愛迸發內在的激情，傳達自由超前的精神境界。《禁果是什么果》以上帝的眼光來看待青春期男女的愛，具有原始的神性。《離婚女人》“她不愛男人，愛的是自己的時光”寫出了現代離婚女性該有的生存狀態。“不要問我是誰的妻子/不要問我過得好不好/我們在彩云之巔愛得死去活來/一切又回到初見的時光/如果碰到自已的妻子或丈夫牽著情人/就祝福有情人來世相守在一起”（《繞三靈》）借對彝族傳統情人節的抒寫，傳達對自由、人性解放的另類解讀。

三

難能可貴的是，莊凌的詩歌也有意無意地觸及到了哲學與美學的層面，使她的詩歌具有了一定的高度。她將日常所見所感與這個世界形成關聯，將生活與理想的辯證統一、客觀與主觀的辯證統一。以《美人遲暮》一詩為例：

黃昏停在一枚熟透的蘋果上

蘋果也有慌張的秘密

玩水的少年被河流漂遠

我們還來不及說愛，葉子就落了

還來不及擁抱，火車就開走了

她對著春天梳鬢，看見桃花盛開

卻已是美人遲暮

全詩短短八行，卻寫盡人生短暫如過眼云煙之況味，一生中很多事情還不及就要說再見了，時光也是，愛也是，人生之悲莫過于“美人遲暮，英雄末路”，作為正值青春年華的詩人卻透過時間之外看透了人生的蒼涼，或許詩人超越常人的敏感，讓他們具有了未卜先知的天賦。讀完這首詩我們不禁感慨人生，也被詩人冷峻節制的語言與思想境界折服。在《街角的花店》一詩中“有一天我看見幾只蝴蝶/在花叢里舞蹈/蝴蝶是不是迷路了/這里不久前還是菜地與田野”詩人立意新奇，寫街角的花店，卻不直接敘述，而是通過蝴蝶這一意象來書寫，達到反諷的效果。不能不說作者熟練地把握住了整體和部分的關系，以小見大。有了蝴蝶，自然出現了花和花店，內部的聯系是緊密又緊湊的，與自身感觸融為一體，渾然天成。伴隨著城鎮化的推進，原先是大自然中的田野，而現在已經被開發成一片經濟區，這些花朵具有了商業氣息，而蝴蝶卻并不知情。詩人一方面表達出對于現代化快速發展的憂傷，另一方面又表達出作者對于故鄉和田園時光的留念。她關注社會發展中環境和動物及人類的根本問題，在細節中捕捉詩意，于日常生活中體味哲理。詩人在《自畫像》中寫道“她像太多人了，唯獨不像我”，這樣的結局出人意料的，她在畫自己，把她畫得太美了，甚至是想象中的樣子，最后發現她已經不是自己了。一方面作者在表達她（畫中的自己）已經沒有了個性，失去了自我；另一方面，作者自己都不了解自己，畫不出自己，何況是別人呢？又怎么會去了解其內心呢？我想這應該是作者刻意的安排吧。同時也是作者在探索詩歌所表達的戲劇性，從更深層次表現現代人的思維方式和內心生活的復雜性，注重現實與內心的結合。

莊凌的詩歌語言樸素雋永，沒有過多的修飾語言，但細讀后你能才會發現“于無聲處聽驚雷”的美妙。莊凌的詩歌是含蓄的，她把詩意藏在生活中，藏在每一個簡單的詞語之中。詩人擅長將修辭手法巧妙嵌入詩歌之中，她的詩中有大量的隱喻，再如雙關，比喻，借代等手法在其作品中也較為普遍。“或喻于聲，或方于貌，或擬于心，或譬于事”，在增強了事物的可感性，形象性的同時，還加深了詩歌的感染力，深化詩的主題。如“我不會把門關死/也不會為魔鬼開門”（《關門》），作者只是運用“門”這個簡單的意象來表達，他也是雙關手法的完美應用，“門”代表了很多，可能是生活之門，身體之門，思想之門，也可能是時代之門。再如“吃快餐的人不喜歡談論美味/偷情的人一上來就脫光衣服/就連男人床上那點時間也在縮短”（《我們都慢不下來》）。如此精妙的對比，對整體的把握，可見作者對于生活的不停思考和批判，同時也在批判自己批判現實。此外我們還能發現作者內心的矛盾和苦悶，我們都在前行，卻總也慢不下來。如此寫作精神我想每一位詩人都應該與生俱來，自由的書寫，大膽地書寫！強調的是寫作手法的運用，并非技巧，而是錦上添花。

讀莊凌的詩，我深感詩歌如鏡，讓我們從詩歌中看到生活的樣子，也從詩歌中反觀我們自己，莊凌在傳統與現代的詩歌之路上不斷前行，以一位現代新女性的面貌走在通往詩意的路上，希望隨著閱歷和生活豐富，能給我們帶來更多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