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婦吟·寄東平李司空師道
唐·張籍
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
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
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
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酬張十八訪宿見贈》《酬張十八病中寄詩》《江樓晚眺景物鮮奇吟玩成篇寄水部張員外》《同水部張員外籍曲江春游寄白二十二舍人》《閨意獻張水部》,這些詩題里面的“張十八員外”“張十八”“張員外”“張水部”,指的都是同一個人:張籍。
在唐代文人圈子里,寫詩互贈,就像現在發微信朋友圈——到了某個地方,心情大好,發個“圈”;遇見個糟心的事情,郁悶“吐槽”,也發個“圈”。那時候,詩人們的“朋友圈”真的是很熱鬧啊,關系好的互動頻繁,你來我往,關系一般的至少也要點點“贊”,假裝關注。張籍,是唐代詩人“朋友圈”中人氣很旺的一個人。他與韓愈、白居易、元稹、王建、孟郊、賈島、劉禹錫等當時最杰出的文士,都有深厚情誼。元代文學家辛文房著的《唐才子傳》中說到張籍:“時朝野名士皆與游……情愛深厚。皆別家千里,游宦四方,瘦馬羸童,青衫烏帽,故每邂逅于風塵,必多殷勤之思。”
可見,張籍是一個重情重義之人。
在唐代詩人“朋友圈”里,張籍才華卓著。關于他有個典故——他是前輩杜甫的忠實“粉絲”。杜甫去世時,他才四歲,肯定是不曾謀面的。但張籍特別崇拜杜甫,乃至于把杜甫的詩集焚燒了攪拌在蜂蜜里,每天早起吃上三勺。他的才華究竟是不是因為吃了杜甫的詩集得來的,我們不知道,但他在樂府詩上的建樹,是有口皆碑的。
張籍性情耿直,也是眾所周知。韓愈于他有知遇之恩,是他的良師益友,那首著名的《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就是韓愈寫給張籍的。縱然兩人情誼深厚,張籍批評起韓愈的缺點來,也是毫不留情。所幸韓愈懂他,并不介意。
樂于推舉新人,更是張籍的一大特點。且看這首《閨意獻張水部》:
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這首詩的作者是朱慶馀。詩中貌似寫閨情,卻是一首行卷詩。唐代士子考試前有向名人“行卷”的風氣,就是把自己的詩文投給名人,以期得到引薦,順利取得功名。朱慶馀在這首詩中以新媳婦自比,將張籍比作夫君,而主考官則是公婆了。這首詩寫出了自己應考前的忐忑不安。
張籍明確回復了一首《酬朱慶馀》:“越女新妝出鏡心,自知明艷更沉吟。齊紈未足時人貴,一曲菱歌敵萬金。”朱慶馀是越州人,張籍在詩中用越州采菱女比擬朱慶馀。“自知明艷更沉吟”,是說明知自己明艷動人,還是要一再“沉吟”;沉吟就是遲疑不決啊,就是不自信啊,就是覺得自己不夠美麗啊。“齊紈”是當時的名貴絲織品;“時人”,即今人;“貴”在這里形容詞作動詞;這句總的意思是說那些穿著貴重絲綢的女子反而不值得人們看重,不及采菱女的天然去雕飾。這意思是暗示朱慶馀:你很有才華,不要有什么顧慮,大膽去考試吧!
朱慶馀和張籍的這兩首詩,無一字提到功名,兩人卻又彼此心領神會,真的是含蓄蘊藉啊!敬宗寶歷二年(826年),朱慶馀一舉考取了進士。
我們這次要說到的這首《節婦吟》,與上面兩首詩一樣,也是一首以女子作為比喻的詩。這首詩的題贈對象是東平李司空師道。張籍是個男人,他題詩的對象也是一個男人,為什么內容卻是“節婦”的心聲呢?
我們先來看看這個李師道是何許人也。李師道是唐朝藩鎮之一的淄青平盧節度使。節度使管轄的地區稱為“藩鎮”。中唐以后,藩鎮割據,用各種手段勾結、拉攏文人和中央官吏。一些不得志的文人和官吏,往往就會去依附他們。李師道就是一個權勢炙手可熱的人物。韓愈曾寫《平淮西碑》,反對藩鎮割據。張籍是韓愈的弟子,也是至交,他的政治立場和韓愈是高度一致的。所以張籍寫的,表面上是一首愛情詩,其實卻是一首政治詩,是張籍為拒絕李師道的拉攏而寫的名作。

這首詩承襲了張籍詩作的一貫風格,平白如話。在這首詩里,“妾”是指張籍自己,“君”是指李師道。全詩是以一個女子對一個男子說話的口吻開始的:“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開頭四句,寫自己作為一個有婦之夫卻收到禮物,有些許的譴責之意,但還是感念對方的繾綣情意,將禮物收下了,掛在裙子上。
接下來兩句“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里”。苑,在古代多指帝王的花園。這里說的是自己家的高樓和皇宮連接著,而“我”的丈夫就在明亮的皇宮里值班呢!由這里讀者可以無縫對接到著名的樂府詩《陌上桑》中“東方千余騎,夫婿居上頭”之意。與羅敷一樣,這里也是通過夸贊自己夫君的尊貴,以抵擋外界的誘惑,表達自己的忠貞。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是說我知道你對我的心如同日月般光明,但我已下定決心,誓與夫君同生共死。
“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這幾乎成了女子婉拒追求者的名句了。既睿智,又堅貞;既給對方留足了面子,又委婉地表達了自己忠于朝廷,不被藩鎮拉攏、收買的堅定決心。
這首詩一直以來都有較大爭議——有人認為,既然詩題是“節婦”,為什么又把明珠系在自己的羅裙上,這就表明接受了對方的感情啊,這種行為稱不上“節婦”。另一個被人指責之處,是炫耀自家夫君的地位尊崇,自家的高樓連著皇家花園,丈夫在宮廷里值守,以此來回絕對方的情意。那么,如果自己的丈夫并不身份顯赫,而只是普通的平民百姓,外人是不是就有機可乘了呢?
關于對接受禮物的詬病,筆者認為,唐朝女性的社會地位是很高的,所以言行往往比較隨性、放達,換句話說,就是不拘小節。至于炫耀家境,確是一個可以被攻擊的靶子。可以理解的是,當時李師道權勢遮天,是最為跋扈的一個“藩王”,作為文人的張籍,不能直接硬頂回去,所以就盡量把自己的回絕理由給得充分些——我在這里生活得很好,所以您就不必費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