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程乃珊

一位剛游玩香港回來的朋友憤憤不平地向我抱怨,他們老夫婦倆因帶著小孫女而被拒絕進半島酒店的餐廳進餐。“香港人真是腦子進水——他們不曉得全靠我們內地游客,他們市面才這樣好……”
香港的半島、洲際、文華、四季、港麗等五星級酒店的餐廳,都禁止幼童入內。據說有人向香港旅游局投訴這規定有年齡歧視,但酒店管理層的反駁振振有詞:家有家教、門有門風;我們的規定與酒吧、夜總會禁止不滿18歲的青少年入內一樣,難道這也屬年齡歧視?
友人對被香港半島拒之門外一直耿耿于懷:本想讓孩子長點見識,這也是對孩子的一種教育。但說真的,小孩子進這樣高檔的餐廳真是不大合適。他們還太小,根本不懂得享受這樣的氛圍和美食。“筷頭下出敗子”,讓孩子粗茶淡飯,過得簡單點并非壞事。從小讓孩子進出半島這樣的場所,對孩子成長是否有利?我在上海半島酒店吃下午茶時,也曾碰到過類似的境遇:鄰座幾個閨蜜樣的女人,一邊喝下午茶一邊嘰嘰喳喳且不說,更要命的是,其中一個還帶著剛會邁步的小女孩;雖然小女孩有保姆緊跟著,但她們在餐廳內進進出出的身影,再加上寶寶充滿童真的尖叫聲,與演奏的樂隊及“半島酒店”四字背后蘊藏的文化,真有些格格不入。
孩子的母親看來是個有錢有閑的闊太太,得意地看著自己的寶寶像穿龍燈一樣穿梭于各餐桌間。雖然客人出于禮貌都會摸摸小女孩的頭,但其實都已受到她的干擾。那位媽媽以一種周遭都能清晰聽得到的“小聲”說:“我們從小就教育寶寶要學著做個小公主,所以一有機會就帶她去高檔場所見識一下。這就叫家教……”
恕我老土,我們小時候接受的“家教”完全不一樣。記得我的太外公還在世時,夏天開西瓜,外婆必先準備好一只小碗,將半個西瓜當中最甜的瓤挖出來給太外公,然后再將西瓜切成一片片。我和哥哥從小就習慣吃沒有頂部的西瓜。這就是我們這代人接受的家教。
在1966年那個特殊時期,一天晚上,響起一陣猛烈的敲門聲。我們戰戰兢兢地開了門。進來一位衣著樸素的女人,拖著個中學生模樣的兒子。她厲聲責問兒子:“你確認是這家嗎?”兒子怯怯地點頭。這婦女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里面是我媽媽的一對鉆石耳環和一只馬鞍翡翠戒指。想必是這個中學生來抄家時渾水摸魚揣進自己口袋的。這位母親給了兒子兩個耳光:“看你下次再敢隨便拿人家的東西……”
如今,40多年過去了,那中學生已近退休之年,不知他過得可好?有這樣的母親,有這樣良好的家教,他的人生之路必定走得很正。
在七寶古鎮,我們可以看到著名雕塑家張充仁先生的紀念館。館中最令我難忘的,是張充仁當年在法國留學時,他母親給他的幾封信。那種薄薄的中式信箋,行行娟秀的毛筆字寫得密密麻麻;通篇無非是叮囑他注意冷暖,與友人同輩和諧相處,樸拙而簡單。還有我們熟知的《傅雷家書》,翻譯家的慈父情懷洋溢全文,講的也是做人的道理和從業的品格,同樣淺白易懂……這就是家教。
寫 法 探 討
作為一篇議論性隨筆,本文既沒有旁征博引的炫耀,也沒有咄咄逼人的氣勢,有的只是溫和而又客觀地陳述事例,彷如話家常一樣。作者陳述的事例,既有“反面”的,如在上海半島酒店,一位年輕媽媽“從小就教育寶寶要學著做個小公主,所以一有機會就帶她去高檔場所見識一下”;也有“正面”的,如“我”小時候的經歷以及一位母親嚴厲斥責自己的孩子隨便拿別人家東西等。這些“淡淡地講述”,反而更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從文中的這些事例,可看出作者豐富的生活閱歷,而從作者平和沖淡的語氣,還可看出“生活”賦予她的氣質與修為。也許只有那些真正有“生活”的人,才懂得在自己的文章中“歸于平淡”。因此,“文章是從生活中來”這句話,說的就不只是文章的內容,還有呈現那些內容時所采用的方式。
北風乍起時
葉傾城
看完電視后,老王一整晚都沒睡好,第二天一上班就匆匆往武漢打電話。直到9點,那端才響起兒子的聲音:“爸,什么事?”他連忙問:“昨晚的天氣預報看了沒有?寒流快到武漢了,你衣服準備好了嗎?要不然,叫你媽給你寄……”兒子漫不經心地說:“不要緊的,還很暖和呢,到真冷了再說。”
他絮叨不休,兒子不耐煩了,說“知道了,知道了”,便掛了電話。
他剛準備再撥過去,鈴聲突然響了。他住在哈爾濱的老母親,聲音顫巍巍的:“天氣預報說,北京今天要變天,你加衣服了沒有?”陣陣疾風從他忘了關好的窗里乘虛而入。他還來不及答話,已經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大噴嚏。老母親急了:“已經感冒了不是?怎么這么不聽話,從小就不愛加衣服……”絮絮叨叨,從他7歲時的“劣跡”一直說起。他趕緊截住:“媽,你那邊天氣怎么樣?”老人答:“雪還在下呢。”他不禁愣住了。
在寒潮乍起的清晨,他深深牽掛的,是北風尚未抵達的武漢,卻忘了勻一些給北風起處的故鄉和已經年過七旬的母親。
人間最溫暖的親情,為什么竟是這樣的?老王有點發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