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眼深處皆是她

湖南邵東縣靈官殿鎮鐵塘中學 羅桃富

10年，整整10年了。我兩歲那年，媽媽離開后，她就一直陪伴著我，不離左右。

我一出生，媽媽就不大管我。我甚至打小就沒吃過她的母乳，經常餓得哇哇大哭。她為了能讓餓得奄奄一息的我活下去，不得不抱著我到別的媽媽那里討點母乳。但這畢竟不能解決根本問題。因為沒錢買奶粉，她就想盡辦法，用米糊或米湯喂我。就這樣，我竟然也湊合著活了下來。

我3歲左右的時候，她經常要外出做事，就把我扔在家里。那天，我一個人很害怕，就跑到院子里，看圍墻圍起來的狹窄的天空，看墻角忙忙碌碌正在搬食物的螞蟻，根本沒有時間的概念。當太陽不見了，天色如一塊深色的布罩下來，忽然，一個熟悉的影子進入院中。我頓時快速跑到她身邊，然后抱著她的大腿，大哭。或許因為這段記憶太深刻，現在我都還記得她當時用力摟著我，親一親我的臉頰，然后牽著我進屋。

從此以后，她就天天把我帶在身邊，哪怕是去地里干活，也讓我跟著。所以，我經常和她一起曬太陽，曬成了小黑人，也變成了小泥娃。但我很開心，因為這樣我就可以時時看到她。農閑時，她會在家里縫縫補補。我覺得很好奇，也去拿針玩，但都被她厲聲喝止了。我只好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忙來忙去。

等我到7歲時，她好像突然變了一個人——對我的態度完全變了，沒有了以前的溫柔，也沒有了以前的慈愛。她常吩咐我干這干那。我因為年齡小，很多事根本做不來。比如提水，比如端喂豬食的潲盆。當我磨磨蹭蹭不去做時，她就用刺耳的話罵我。我聽后很傷心。

她也并不總是這樣。當我早晨去上學時，常看見她在地里挖土，每一鋤下去，都似乎有千鈞之力。即使是深秋的早晨，秋風蕭瑟，寒意從四處包圍過來，我依然能看見她的額角沁出的細密的汗珠。冷風瑟瑟地刮過來，把她兩鬢的白發吹得凌亂不堪。她看起來更蒼老了。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她很可憐，比我這個缺乏母愛的孩子還要可憐。我想走過去幫她擦擦汗珠，但最終沒去，而是徑直朝學校走去。下午，我回家經過她干活的地方，習慣性地叫她一聲。她應得好開心，放下手中的鋤頭，在衣襟上擦擦，然后捏捏我的臉蛋，親昵地說：“桃妹子，肚子餓了吧？快回去吃飯。鍋里熱著你愛吃的甜南瓜呢。”我這時內心也歡快起來，飛快地往家趕。

寒冷的冬天清晨，大家都縮在暖和的被窩里睡覺，可我家的門突然開了，一陣冷風灌進來。我抬頭一看，原來是她拿著白塑料袋、草繩什么的，說是要去給地里的白菜搭帳篷，以免白菜凍壞。我說：“天太冷，別去了。”可她說：“去去，小孩子家懂什么！”然后就像一陣風似的走出去了。

如今，我越來越大了，她越來越老了。她的左腿彎曲得厲害，走路一瘸一拐的。上街買點東西，兩公里的路程，她都要花大半天時間。可她依然是家里的主心骨，是家里的主勞力——爸爸常年不在家，我也幫不上她什么忙。周末夜晚，當我靠著她睡時，只感覺她右腳跟特別粗糙，結成的繭足有一厘米厚。我內心一陣酸楚，心里想著：什么時候我才能長大，才能賺到養家的錢，才可以讓她歇下來呢？畢竟，她已七十多歲了，我可憐的奶奶！

我靜靜地躺在床上，透過房間暗淡的燈光，看著她已越來越蒼老的面孔。我無言，更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