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性德：尋找屬于自己的家園

金縷曲·贈梁汾

清·納蘭性德

德也狂生耳！偶然間，淄塵京國，烏衣門第。有酒惟澆趙州土，誰會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盡英雄淚。君不見，月如水。

共君此夜須沉醉。且由他，娥眉謠諑，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尋思起，從頭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緣，恐結他生里。然諾重，君須記。

看過電視劇《康熙王朝》的同學，或者熟讀歷史的同學，一定知道康熙年間兩位重臣索額圖和明珠爭斗數十年的故事。兩人都位極人臣，權傾朝野，在政治上卻是死敵，互相攻訐消耗。后來，索額圖被賜死，明珠則平安終老。

那么，明珠是誰？

明珠全名納蘭明珠。納蘭性德是他的長子。所以說，納蘭性德，是名副其實的“官二代”。就是這樣一個“官二代”，寫出的詞作卻哀感頑艷，有深深的悲劇意識。幾百年后，他寫下的“人生若只如初見”這樣的句子，成了人們耳熟能詳的“金句”。

正是這個擁有龐大“粉絲團”的滿清貴胄，當年心心念念的，卻是布衣清歡。當年，納蘭性德在工作之余，經常在他的別業“淥水亭”舉辦“文學沙龍”，邀上酒朋詩友雅聚，賞荷飲酒、賦詩填詞。他曾寫過一首《淥水亭》：“野色湖光兩不分，碧云萬頃變黃云。分明一幅江村畫，著個閑亭掛西曛。”

鐘鳴鼎食遮不住他淡泊清婉的情懷，峨冠博帶掩不住他超逸脫俗的秉性。“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昏鴉盡，小立恨因誰？急雪乍翻香閣絮，輕風吹到膽瓶梅，心字已成灰”“辛苦最憐天上月，一昔如環，昔昔都成玦”……當我們賞讀納蘭性德這些凄清傷感的句子時，仿佛能在剎那間觸碰到他昔時的溫涼。

雖錦衣玉食，卻又有寂寞空庭之感，滿懷愁緒，納蘭性德和《紅樓夢》中的賈寶玉是頗為類似的。當年和珅進呈《紅樓夢》，乾隆讀后即說：“此蓋為明珠家事作也。”

賈寶玉原型至今無定論，但無論如何，納蘭性德至情至性又深感人生蒼涼虛無的性格特征，和賈寶玉如出一轍。“我是人間惆悵客，知君何事淚縱橫。”這是納蘭性德的自我評判。生在相門的貴族公子，留給世人的詞作，卻是無盡的憂傷與悲涼。

納蘭性德的至情至性，體現在他的交友上。他交友“皆一時俊異，于世所稱落落難合者”。顧貞觀，可說是納蘭性德生平最好的朋友。顧貞觀的好友吳兆騫因科場舞弊案的株連，被流放寧古塔。一次顧貞觀接到吳兆騫寄來的一封信，信里訴說了戍邊的苦況。顧貞觀痛心不已，作《金縷曲》詞贈之：

季子平安否？便歸來，平生萬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誰慰藉？母老家貧子幼。記不起，從前杯酒。魑魅搏人應見慣，總輸他，覆雨翻云手。冰與雪，周旋久。

淚痕莫滴牛衣透，數天涯，依然骨肉，幾家能夠？比似紅顏多命薄，更不如今還有。只絕塞，苦寒難受。廿載包胥承一諾，盼烏頭馬角終相救。置此札，君懷袖。

這首詞自肺腑流出，寫盡他對友人的關心體貼。接下來，顧貞觀放下文人的清高自尊，四處攀訪權貴，甚至不惜屈膝下跪。然而，哪有那么容易翻案？故交舊友都怕惹禍上身，不肯援手。顧貞觀于是又寫了一首《金縷曲》給吳兆騫：

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宿昔齊名非忝竊，只看杜陵消瘦，曾不減，夜郎 。薄命長辭知己別，問人生，到此凄涼否？千萬恨，為君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此時，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詩賦從今須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壽！歸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傳身后。言不盡，觀頓首。

這兩首詞皆以書信格式而作，哀怨情深，作者勢單力薄、傾力相救而不得的悲憤之情躍然紙上，被譽為“千古絕調”。康熙十五年，納蘭性德看到顧貞觀這兩首詞后，感動不已，遂寫下開篇那首披肝瀝膽的《金縷曲·贈梁汾》。梁汾即顧貞觀。

詞的開篇“德也狂生耳”，意思是說，我就是一個冒冒失失的狂妄小子。短短五個字，傳遞出凝練的自謙、篤定的熱血，與顧貞觀贈吳兆騫開篇那句“季子平安否”，同樣撼人心扉。詞的前幾句是說，自己雖出生繁華鼎盛之地，卻深陷污濁的世俗官場，一直在找尋賢士，不料竟遇見了您！“有酒惟澆趙州土，誰會成生此意！”其中“有酒惟澆趙州土”是借用唐代詩人李賀的句子：“買絲繡作平原君，有酒惟澆趙州土。”平原君是指戰國時代趙國的公子趙勝，此人平生喜歡招賢納士。李賀這兩句詩是對那些能夠賞識賢士的人表示懷念。“成生”是作者自稱。納蘭性德原名納蘭成德，因避諱太子保成之名而改名納蘭性德。作者此處悲愴憂思，接著一抒胸臆：“不信道，遂成知己！”在混沌中竟然遇到了知音，這是何等快慰之事！

“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盡英雄淚。”“青眼”，是用晉代阮籍的典故：阮籍能為青白眼，遇見意氣相投的人，便露青眼；遇到不喜之人，便白眼以待。“拭盡英雄淚”是化用辛棄疾“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揾英雄淚”之句。這里用典精妙，寫盡兩人惺惺相惜之情。接下來的“君不見，月如水”為上闋結語，宛若歌曲唱腔的裂帛之聲突然變得細弱游絲，從慷慨陳詞中幽幽淡出，瞬間沉靜——月色如水般清澈。

下闋開頭“共君此夜須沉醉”——那就讓我們開懷暢飲，一醉方休。那些品行端方的人遭受謠言中傷，古往今來概莫如是，且由他去吧。“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歲月悠悠，身世浮沉，思量過后只能一笑置之了。

納蘭性德短暫的一生并未經歷什么挫折磨難。相反，他身世顯赫，深受皇帝賞識，仕途坦蕩。他22歲中進士，后晉升為御前一等侍衛，多次隨康熙出巡。這樣的納蘭性德，對他人的悲憤，在詞里只能殷切勸慰：“然諾重，君須記 。”

然而，納蘭性德并不是勸慰幾句就了事。他接下來就請父親疏通，“以輸少府佐將作，遂得循例放歸”。在納蘭明珠的幫助下，吳兆騫一家終于在康熙二十年（1681年）十一月回到了京師。

納蘭性德另有一首《金縷曲·簡梁汾》（簡，書簡的意思，以詞代簡），里面有一句：“絕塞生還吳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閑事。知我者，梁汾耳！”“吳季子”當然就是吳兆騫。這首詞應該就是作于吳兆騫歸來之時。

納蘭性德英年早逝，年僅30歲便一病不起，溘然長逝。顧貞觀悲痛不已，一改交游名士的生活，回歸無錫故里，修建了“三楹書屋”，避世隱逸，擁書自重。這樣的友情，讓人動容落淚。

德國詩人諾瓦利斯說，哲學就是懷著永恒的鄉愁尋找家園。納蘭性德，用他短暫而燦爛的一生，執著地尋找屬于自己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