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校長的隱秘官道

西南林業大學校長蔣兆崗的失蹤發生在一夜之間。2018年5月9日，即公安廳發布通緝令的前一天，蔣兆崗仍在學校開會。

“蔣兆崗有很深的江湖氣，罵起下屬來不留情面，但平時又非常照顧，下屬往往對他既愛又恨。”

“憑領導意志放貸”，不僅是蔣兆崗作為一把手的個人問題，也是他任期內，云南省農村信用社聯合社的普遍問題。

南方周末記者 張笛揚

發自昆明

2018年5月23日，位于昆明市城北的康園小區內，仍不時有警察在隨處走動。小區共有21棟樓，每棟樓每個單元門上，都貼有一張相同的A級通緝令。

被通緝的蔣兆崗就住在康園小區，其身份是西南林業大學校長。

南方周末記者走進康園小區當天，蔣兆崗的家中正好有人。門楣上懸著一束艾蒿，電子密碼鎖旁邊的燃氣用量表顯示，最新一次抄表發生在5月10日。就是在那天，云南省公安廳發布A級通緝令，根據云南省監察委的要求，對蔣兆崗進行通緝。

出生于玉溪元江縣的蔣兆崗生于1964年，仕途從云南財經大學（原為云南財貿學院）起步，在該校畢業后留校任職，歷任團委副書記、書記，一路升至副校長。

2008年，蔣兆崗迎來仕途的重大轉折，被調任云南省政府副秘書長，其后又升任云南省農村信用社聯合社（簡稱省聯社）黨委書記，成為云南省“最大銀行”的一把手。

在蔣兆崗執掌省聯社期間，云南省聯社發生腐敗窩案。2016年2月，蔣兆崗黯然去職，回到高校，出任西南林業大學校長，一直履職到附有他照片的云南省內最高級別通緝令，被張貼在昆明市大街小巷。

通緝令并未公布涉案緣由，蔣兆崗目前仍未到案。

當副校長管后勤書記校長難插手

蔣兆崗的失蹤發生在一夜之間。

西南林業大學黨委副書記劉滄山告訴南方周末記者，5月9日，即公安廳發布通緝令的前一天，蔣兆崗仍在學校開會。不過，接觸過蔣兆崗的人大多推測，他在西南林業大學僅工作兩年，發生重大貪腐的可能性并不大。

履職西南林大之前，蔣兆崗待過的地方從后往前數，依次是云南省聯社、省政府，以及云南財經大學。其中在云南財大度過的時間最長，達26年，在那里，他從一名學生，成為留校教職工，并一路攀升為副校長。

1982年，蔣兆崗從小城元江考入云南財貿學院（云南財大前身，2006年改為現名）商業經濟系，成為該校第一屆本科生。蔣兆崗的父親是一名貨車司機，母親在元江郵電系統工作，在物資匱乏的1980年代，蔣家在當地屬于富裕家庭。

學生時代的蔣兆崗，給李曉珍留下了“會來事兒”的印象，李曉珍當時在商業經濟系負責教務管理。

她舉了一個例子，蔣父常常往返于昆明元江兩地運貨，由于元江的氣候較昆明暖和，當地蔬菜也要比昆明早幾周成熟。蔣父到昆明運貨時，一般會捎上一蛇皮袋從元江菜市場購買的新鮮蔬菜，蔣兆崗將蔬菜交給李曉珍，并讓她分給系里其他的老師。“其他學生哪兒能想到做這種事。”李曉珍對南方周末記者說。

畢業時，李曉珍再次見識了蔣兆崗的“本事”。

1986年春，蔣兆崗臨近畢業，李曉珍是他本科階段最后一科考試的監考老師，她親眼看到蔣兆崗作弊，腳底踩著一張紙條，李曉珍當場揭發并上報學校。

考試結束后，學校下發紅頭文件，給予蔣兆崗留校察看處分。

意外的是，這個處分并未影響到蔣兆崗畢業。幾個月后，他反而以優秀畢業生身份留校任職，這讓不少云南財大老師感到意外。當年，商業經濟系和蔣兆崗一同留校任職的共有5人。

留校后，蔣兆崗擔任商業經濟系團總支書記，兼任班主任，和李曉珍成為同事。

“蔣兆崗留校后，一度被學校黨委視作重點培養對象。”云南財大一退休校領導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從系團總支書記當到校團委書記后，蔣兆崗轉任教學服務中心經理，自此深耕后勤領域，歷任總務處處長、后勤產業集團總經理，2001年9月升任分管后勤的副校長。

擔任后勤產業集團總經理時，蔣兆崗經常叫同事張建多（化名）一同接待省里到學校調研的領導。在1990年代，各地流行到舞廳娛樂，張建多發現，后勤產業集團辦公樓一樓的中間部分，被蔣兆崗改成了舞廳，用來“招待”領導。

云南財大一位副校長告訴南方周末記者，蔣兆崗有很深的江湖氣，罵起下屬來不留情面，但平時又非常照顧，下屬往往對他既愛又恨。

蔣兆崗掌管云南財大后勤工作的數年間，學校經歷了前所未有的擴建，校園面積從一百余畝擴建到近一千畝，現在云南財大校園里所有的辦公樓、教學樓、宿舍樓和操場，幾乎都是在蔣兆崗任期內新建或翻修的。

“不少基建項目都是蔣兆崗一人拍板。”蔣兆崗昔日的同事張建多說，在蔣兆崗把控的后勤領域，時任書記、校長都很難插手。

2003年啟動建設的教職工住宅區康園小區，就是蔣兆崗推動的擴建項目之一，那塊地本來是規劃中的教學用地，由于蔣兆崗的堅持，最后被調整為住宅用地。在集資購房過程中，由于150余平方米的戶型被教職工熱捧，供不應求，最后被迫加高樓層并加裝電梯。

然而，分給校領導們的大戶型占用了更多的土地資源，“當時學校的老師們意見很大。”李曉珍說。

康園小區在2007年建成交房，蔣兆崗等校領導的住房面積達到280平方米，他所居住的康園6號樓僅有6戶，都是復式。在康園，和6號樓設計相同的共有4棟，位于小區中央，樓間修有“小橋流水”，綠化明顯好于小區其他位置。

云南財大開始大規模擴建時，1999年，蔣兆崗作為法定代表人，注冊成立了一家名為云南龍江工貿的公司，經營范圍包括建筑材料、裝飾材料、金屬材料、機電產品等。注冊地就在云南財大校園內，注冊資本600萬元，其中蔣兆崗作為公司法定代表人出資200萬，是大股東，彼時他擔任學校后勤產業集團總經理。?下轉第2版

知情人士解釋，監察委要求公安機關發出通緝令的前提是已經立案，“立案后，人到不了案才能發通緝令”。

因畢業考試作弊，學校下發紅頭文件，給予蔣兆崗留校察看處分，幾個月后，蔣兆崗反而以優秀畢業生的身份留校。

蔣兆崗調任云南省聯社后，就大范圍撤換各級信用社的主任、理事長，以至有段時間，各信用社理事長打招呼的開場都是：“你現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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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云南龍江工貿公司被注銷，同年，蔣兆崗也被調離云南財大。

管省內“最大銀行”多名搭檔“落馬”

卸任云南財大副校長后，蔣兆崗轉崗省政府副秘書長。“這樣調動雖符合規定，但并不多見，明顯是重用了。”上述云南財大副校長向南方周末記者分析稱。

多位云南官員證實，蔣兆崗任省政府副秘書長期間，負責協助時任云南省副省長曹建方處理相關工作，曹建方分管金融、政法、救災等領域。

比蔣兆崗年長7歲的曹建方是云南本土官員，長期在云南省財政廳任職，一路官至廳長，而蔣兆崗在分管云南財大后勤工作期間，和財政廳、省政府來往頻繁，因此與曹建方在工作中多有交往。

2006年，曹建方躋身省委常委班子，并兼任楚雄州委書記，2008年1月調任副省長，9個月后，蔣兆崗調任省政府副秘書長。

曹建方的履歷中有一點值得關注，他在2006年由財政廳長“彎道超車”升任云南省委常委，但2008年調任副省長后，退出了省委常委班子。3年后，曹建方重新進入常委班子，任省委秘書長。

在曹建方再次躋身常委班子的2011年，蔣兆崗調至云南省聯社，任黨委書記，這正是曹建方的分管部門。同一年，曹建方的老部下、云南省財政廳處長羅敏，被調至云南省農信社任副主任。

羅敏不僅是曹建方在財政廳的老部下，多位云南官場人士向南方周末記者證實，羅敏和曹建方是情人關系。2013年11月，在副廳級崗位上剛滿兩年的羅敏出任省聯社主任，官居正廳，和蔣兆崗搭班子。

但直到2014年4月，羅敏的任職資格才獲銀監會批準，并罕見地設有一年觀察期。銀監會文件提到，羅敏的任職批復是依據“羅敏同志任職資格材料的整改報告”作出的，意指之前羅敏的任職資格材料存在問題。

云南省聯社的性質較為特殊，有三位正職領導，分別是黨委書記、理事長和主任。羅敏升任主任之前，其前任萬仁禮已轉任理事長。云南省聯社一位工作人員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在黨委書記蔣兆崗、理事長萬仁禮、主任羅敏三位“一把手”掌管期間，鮮有意見不合的情況。

在云南省內，農信社的網點比“四大行”都要多。昆明市農信社的王敏（化名）告訴南方周末記者，2014年間，蔣、萬、羅三人在位時，云南省聯社自稱“云南省最大的銀行”，并鋪天蓋地進行宣傳，云南省的高速公路上，隨處可見貼有這句標語的展板廣告。

王敏評價稱，“放眼全國農信系統，從效益上來說，云南省農信社的發展算是快的。在一個欠發達的省份，能成長為最大的銀行，很不容易。”

當時，羅敏在內部提出的目標是，“年年新增一千億”。2015年經濟出現下滑跡象，其他大的銀行都收縮了放貸規模，而昆明市農信社卻下發紅頭文件，要求“緊抓機遇，逆向行駛，彎道超車”。

就在省內各級農信社高速發展期間，云南省聯社爆發腐敗窩案。2015至2017年間，羅敏、曹建方、萬仁禮相繼落馬。2015年7月，羅敏因涉嫌嚴重違紀接受調查；2016年1月，中紀委宣布曹建方因嚴重違紀開除黨籍，降為副處級非領導職務；2017年6月，萬仁禮也因涉嫌嚴重違紀接受組織審查。

憑領導意志放貸助常委秘書受賄

蔣兆崗被通緝，坊間猜測他可能牽涉曹建方案以及云南省聯社窩案，但都難有實證。不過，中國裁判文書網的一則判決，顯示了他與曹建方秘書吳敏章之間不同尋常的交往。

曹建方落馬后，其秘書吳敏章也隨之被移送司法機關。法院認定的事實是，2012年，因開發“西南海”項目需申請貸款授信，云南仁澤地產公司董事長陳勇找到吳敏章，請蔣兆崗吃飯。

飯桌上，蔣兆崗叫來時任昆明市盤龍區農信社理事長李紅坤、主任李明，“讓他們關照陳勇”。最終，仁澤地產向盤龍區農信社申請到了7億元的貸款授信，并貸了3.9億元貸款。在吳敏章案中，蔣兆崗作為證人供述了上述行為。

作為回報，陳勇從2006年至2014年8年間，分17次送給吳敏章33萬元。此外，陳勇還出資約40萬元給吳敏章裝修房子。

吳敏章的辯護律師徐國功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吳敏章案開庭時，蔣兆崗并未出庭作證，在給仁澤公司放貸的過程中，蔣兆崗是否收受賄賂也不確定。

但經他協調放貸的仁澤地產“西南海”項目后來出了問題。這一位于滇池度假區、主打洋房住宅的項目，在2014年開盤后不久，即被曝資金鏈斷裂，項目停工。2016年，仁澤地產上榜最高人民法院失信被執行人名單。

“憑領導意志放貸”，不僅是蔣兆崗作為“一把手”個人存在的問題，也是他任期內，云南省聯社普遍存在的問題。

2015年羅敏落馬前后，云南省委巡視組曾對云南省聯社進行了專項巡視，指出的問題包括“審批決策不嚴謹，憑領導意志放貸”。

農信社是三級獨立法人，按照制度設計，省、市、縣各級農信社相對獨立。“不過云南省的農信社格外強勢，經常會有上級干預下級。我們昆明市農信社的大的不良貸款，很多都有領導的影子在里面。”昆明農信社的王敏回憶，有一次省銀監局到基層農信社檢查，發現省聯社打招呼讓放貸的情況后，還質問“為什么要聽省里的”。

王敏本人也經手過一個“很荒唐的案例”，一接近空殼的公司憑借其他資產抵押貸款，因省聯社的副職“打招呼”，王敏前后共放出五千萬左右的貸款，而該公司的抵押資產價值僅三千萬左右。王敏稱，“對基層信用社來說，領導打招呼來就必須做，只有極個別人會堅守底線，但是堅守底線就意味著會離開崗位。”

蔣兆崗任云南省聯社黨委書記期間，省聯社被省委巡視組通報的問題不僅有“憑領導意志放貸”，還包括“選人用人條件把關不嚴、干部崗位變動調整頻繁，存在破格或越級提拔、帶病提拔、帶病上崗、照顧關系等問題”。

云南省農信社系統一干部告訴南方周末記者，蔣兆崗調任云南省聯社后，就大范圍撤換各級信用社的主任、理事長，以至有段時間，各信用社理事長打招呼的開場白都是：“你現在在哪里？”

蔣兆崗在云南省聯社任職的最后一年，還要求各級農信社大規模收購固定資產，昆明幾乎每個區的農信社都購置了新的辦公大樓。

南方周末記者了解到，昆明五華區農信社購置的辦公大樓還出現開發商資金鏈斷裂的情況。該區農信社新大樓由云南中原實業集團有限公司承建，在農信社付完近10億工程款后，大樓爛尾停工。

有可能潛逃境外

蔣兆崗是在羅敏、曹建方相繼落馬后，于2016年2月被調離云南省聯社的，后擔任西南林業大學校長。時隔8年后重回高校，云南官場一人士向南方周末記者分析，“這一變動說明蔣兆崗仕途開始遇冷。”

一位云南省官場的知情人士稱，蔣兆崗從省聯社腐敗窩案中“脫身”后，調任西南林業大學，可以看作是一種“冷處理”。而監察委要求公安機關發出通緝令的前提是已經立案，“立案后，人到不了案才能發通緝令”。

該人士還解釋，云南省公安廳發布的A級通緝令上，公布了蔣兆崗的護照號和往來臺灣通行證號，意指蔣兆崗有潛逃境外的可能。對于外逃事件的處置，2014年，時任中紀委副書記黃樹賢在接受媒體采訪時稱，“凡發生外逃事件的地方和部門必須及時報告、及時處置，否則就是失職，必須追究責任。”

蔣兆崗被通緝前，還在西南林業大學多次公開露面，最后一次是5月7日，該校黨委理論學習中心組召開2018年第八次集中學習會。和蔣兆崗一同參會的西南林業大學一校領導告訴南方周末記者，當時的蔣兆崗表現正常，沒有異樣。

該校領導還稱，蔣兆崗到西南林大后與其他人并不融入，其他校領導對其情況都不甚了解。

通緝令發布4天后，西南林業大學官網上，蔣兆崗的名字已從校長一欄中被撤下。蔣兆崗的失蹤，發生在云南省委巡視組進駐西南林大期間，此次巡視從4月27日開始，到6月26日結束。

5月21日，蔣兆崗被通緝10天后，西南林大將4月27日發布的巡視公告在官網中重新發布，并置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