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繪鄉村二十年再現湖南古村落歷史

文 王琳琳

坐在村口的那個人仿佛入定了一般，靜靜地坐在清涼的石板上，眼神微瞇，審視著面前的風景。

猛然間，這個人突然動了起來，胸有成竹地揮動手臂，飛起的線條簌簌地落在速寫本上，少頃，一幅構圖穩重、線條流暢的鄉村一角便活靈活現地躍然紙上。

他是歐陽國輝，湖南長沙理工大學設計藝術學院副教授，一個喜歡畫畫的建筑師和高校設計學教師。

過去20幾年，他一直從事古村落建筑研究與教學，用鋼筆速寫的方式記錄著全國各地尤其是湖南的古村落，作品逾千幅，引發了社會各界對古村落歷史與文化的關注。

“中國傳統文化的根在農村，手繪古村落，出于對古村落的熱愛和保護。”歐陽國輝說。

每一次落筆，都是深情

手繪于歐陽國輝而言，是工作方式，也是生活方式。無論是出差在外，還是在工作之余，他都將速寫本帶在身邊，記錄下古村落中每一處打動他的所在，記錄下老民居最淳樸的風貌。

從猛洞河邊的芙蓉鎮到鳳凰古街，從湘西苗寨到芷江萬和鼓樓，從洪江古商城到永州龍家大院，從窨子屋到張谷英村油豆腐作坊，從通道芋頭侗寨到新田三堂九井二十四巷，從風火墻到古亭構件和磚木窗飾，走過路過的地方，都成了歐陽國輝手繪創作的靈感來源。

歐陽國輝在作畫

這些靈感來源，孕育于以農耕文化為特點的中國農村。作為一個有機生長、自然形成的生命體，農村里有千百年來流傳下來的習慣與傳統，有農民賴以生存的土地與家業，有血脈相連的祖輩與家族，有千絲萬縷的人情世故和熟悉環境。

歐陽國輝喜歡在這樣土壤中自然形成的古村落，尤其喜歡那些不曾開發的古村古鎮。商業氛圍太濃，村民靜不下來，他也靜不下來，也就沒有了創作激情。

外人看歐陽國輝的創作，很難看出其中的深意。看似簡簡單單的一幅畫作，里面可能蘊含著村落與環境之間的關系、傳統的宗法制度等。

永州新田龍家大院的手繪創作，歐陽國輝畫的是背靠九龍山的龍家大院在風水方面的考量；太行山石板巖村的手繪創作，歐陽國輝畫的是石板巖村當地建筑的就地取材以及與太行山依山就勢的關系。

“人與自然的和諧是我關注和描繪的重點。古村落經過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時間沉淀，呈現出來的一定是最和諧的人與自然空間方式。”歐陽國輝說。此外，民間的智慧、技藝等也是他創作中捕捉的重點。

湖南古村落

歐陽國輝介紹，傳統村落大抵有兩個方面的遺產，一個是物質層面的，一個是非物質層面的。前者是用視覺能夠直接捕捉到的，比如村落的布局、房屋的建材；后者則是視覺不能呈現的，比如宗法制度，需要用祠堂、天井這樣一些有形的載體體現出來。

所以，他常常在手繪作品中綜合運用中國繪畫中的“散點透視”等技巧，在一幅作品中體現多視角的豐富內容。“古村落是村民的生活形態，里面有精華，也有糟粕。手繪的過程，就是捕捉古村落文化價值的過程，通過手繪，不斷整理、提煉、升華，努力把古村落最美的元素和內容展現出來。”

關注村民需求，傳承民間智慧

其實，歐陽國輝的主業是一名建筑設計師。過去10幾年，除了堅持以手繪的方式記載古村落歷史和文化，歐陽國輝還有個讓人佩服的所在，那就是免費為農民設計房子。至今，經他設計建成的民居已經有20多處。

對于建筑設計，歐陽國輝有著非常深入的思考。在他看來，當前鄉村設計中，那些來自城市的設計師僅僅依據“城市人”對鄉村的表層理解，將基于現代文明形成的現代城市建造體系，運用于鄉村旅游、休閑農業、觀光農業等領域，關注鄉村形象或政績遠遠大于關注村民的需求。

鄉村為誰而美麗？自然應該是村民。“給村民做設計，不能完全是設計師的思想，但也不能完全聽從村民的意見。”歐陽國輝說。在湘西南許多農村，村民依然還有“樓建得越高越有面子”的落后觀念，但實際上，房子不是建得越高越好。歐陽國輝與同事做過調查研究，發現很多四五層高的民居，二樓以上的使用率非常低。

在設計時，歐陽國輝會引導、說服村民同意自己的設計思路。而免費，則是歐陽國輝能夠堅持自己想法，不為村民觀念所左右的重要原因。

2012年，歐陽國輝在湖南寧鄉花明樓地區的一處民宅做改造設計。主人的愿望是拆掉原有房屋，建一座四五層高的樓房，而歐陽國輝充分了解了民宅主人的家庭人員構成和新房的使用需求，發現他們家里既有老人，又有年輕人，一年中三分之二的時間在城里打工，還有三分之一的時間從事農耕。像這樣的家庭所需要的住宅，必須滿足其現代生活的需求，客廳、廚房、衛生間一個都不能少，但是一些傳統的習慣也要保留，比如堂屋，這是湘中地區安放祖宗牌位、從事祭祀禮儀的重要場所，在新居中也必須有所體現。

設計時，歐陽國輝把原有的豬圈、牛欄屋改造，放農具的雜物后移，土灶廚房保留，并與新建的廚房連通，形式上沿襲當地坡屋頂的風格，同時，加入現代的茶色鋁合金窗，增加衛生設施和35平方米大小的客廳，以及一個兼有堂屋功能的車庫。這樣新舊兼顧的設計得到了民宅主人的認可。

歐陽國輝希望，在鄉村振興的背景下，建筑設計更多關注村民的需求，傳襲民間的智慧。一個建筑設計師，只有針對鄉村不同的環境特征，從村民的實際需求和農村的實際狀況出發，滿足村民現代生產生活的需求，充分考慮當地的民風、民俗特征，引導村民改善居住條件，才能做出接地氣、尊重文化、尊重人性的好作品。

用“藝術介入鄉村”，激活內生動力

2018年3月，由歐陽國輝主持的“新田縣傳統聚落與歷史建筑研究”課題結題。他們完成了新田縣傳統聚落與歷史建筑的田野調查，從宏觀、中觀和微觀三個層面，系統地總結分析了當地傳統村落的地理環境智慧、古民居的營造機理和工匠技藝，并結合三個典型性的傳統村落做出了文化基因圖譜和空間智慧圖式，提出了具體的保護方案。

這是一個系統的“研究+保護+開發”項目。歐陽國輝利用專業特點，設計了基于古村落文化價值的現代轉化設計方案，將其體現在日常用品、文創、文旅等產品中，希望用“藝術介入鄉村”的方式，激活傳統村落的內生活力，推動當地傳統村落的保護與發展。

“用藝術的手段，把鄉村文化價值植入、轉化到現代日常用品中，使其與大眾的日常生活和現代需求相結合，是手段和方法。村民獲得了市場的經濟回報，自然就會保護和傳承優秀的文化內容，達到文化傳承的目的。”歐陽國輝說。

關鍵還在于要有人。作為高校教師，歐陽國輝每年都會帶三四個研究生，這些年下來，培養的研究生不下幾十個。但是，這些學生無一例外，沒有一個選擇走向鄉村。

“鄉村保護的人才實在太缺了。”歐陽國輝感慨。改革開放以來，特別是近十年來，從“小城鎮”“新農村”到“美麗鄉村”，再到“特色小鎮”和黨的十九大提出的“鄉村振興”戰略，中國一直在探索鄉村的現代化建設和鄉村文化的傳承與發展。如果說，過去十多年的探索和實踐已經到了落地階段，但是人才體系的建設還遠遠沒有走向這個階段。

“古村落保護不應停留在專家、學者的論文上，應落實在鄉村保護與發展的實際中。從事保護的人要講一些村民和百姓聽得懂、用得著的保護方法。”歐陽國輝呼吁，高度重視鄉村振興的人才培養體系建設，引導更多人愿意學習、投入鄉村振興的事業中來。

永州新田龍家大院

芷江萬和鼓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