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 平
(鄭州大學外語學院,鄭州450001)
修辭學是一門古老的學問,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和不同文化中含義不同。西方古典修辭學主要適用于當時的口頭演講,強調通過邏輯嚴密的論證和勸服聽眾的技巧來獲得演說的成功。而20世紀中葉在美國興起的新修辭學則側重書面寫作的教學與研究。
在新修辭學關注寫作研究的背景之下,受到應用語言學對比研究方法以及人類文化學尤其是語言相對論的影響,語言學家Robert Kaplan[1]首先提出了對比修辭(contrastive rhetoric)的概念。Ka?plan把學生二語作文中的段落組織方法稱為“修辭”(rhetoric)。他認為篇章的組織方式具有語言和文化的特殊性,反映了人的思維模式,母語段落組織方式會對二語作文產生負遷移,因此他建議學生在ESL寫作中學習使用英美直線式的篇章模式。
Kaplan開創的對比修辭研究到今天已經歷了五十多年,吸引了大量研究者從應用語言學、篇章語言學、認知心理學、后現代主義等多學科角度進行深入而廣泛的研究,取得了很多研究成果。然而一直到今天,關于“寫作與文化的關系”,“母語的修辭規范是否向二語作文發生遷移”,以及“二語作文組織結構的選擇受哪些因素影響”這些核心問題仍存在爭議。另外,很多學者對早期對比修辭的研究方法提出批評,如僅憑二語作文成品推斷作者的寫作過程和思維模式。本研究在設計上采用文本分析、問卷調查和回顧訪談相結合的綜合研究方法,就以上提及對比修辭領域的熱點爭議話題再次進行分析,試圖回答以下問題:
1)中國大學生同一主題中英作文各采用何種修辭結構?在修辭結構的選擇上中英作文各有何偏好?有無中文和英文的特殊修辭結構?
2)學生對中英作文修辭結構的選擇主要受哪些因素的影響?
Kaplan[1]指出,英語論說文的段落組織方式是直線型(linear)的,遵循“主題-例證-結論”的結構;典型的篇章結構是演繹式(deductive),文章最重要的信息(主題句)一般出現在開頭(front-loaded)。Kaplan將中文修辭結構概括為螺旋型(spiral)或迂回型(indirect),即作者不直接進入主題,而是在主題外圍迂回闡述。Kaplan后來的研究[2]進一步解釋了中文迂回、不直接的結構特征是受“八股文”這一文言文寫作規范的影響。與以上研究結論不同,Mohan和Lo[3]通過對香港學生中英文寫作學習情況的調查,發現中國自1919年起白話文就取代文言文成為學校教育的語言規范,中文教材的文章在組織上更接近英文直接論述的特點,并沒有八股文的痕跡。因此,他們認為不同文化背景下,學術寫作規范存在更多共性而非差異。中國學生英語作文的組織問題不是由母語遷移造成的,而是這方面教學內容的欠缺導致的。
國內學者對中國學生英語作文的整體結構和段落發展特點也展開了一些實證研究,且結論不一[4-7]。其中,王墨希和李津[5]對大學生的英語語篇思維模式進行了調查研究,發現這些學生,尤其是低年級的學生,明顯缺乏“直線型”語篇思維模式;方麗青[7]發現中國學生英語作文的修辭模式比Ka?plan的概括更復雜,不但有螺旋型,還有中立型和權威型。與上述研究結果不同,丁言仁,胡瑞云[4]分析了32個英語專業四年級學生就同一主題分別用英語和漢語寫的作文,重點比較了篇章主題句的特點。結果顯示,大多數學生在用中文重寫作文時沒有改變主題句的位置。而且學生反映,無論在漢語還是英語寫作時,并不考慮所謂由特定文化決定的語篇結構模式。
Kaplan[1]認為母語的修辭結構會在二語寫作中進行負遷移(negative transfer),從而造成二語作文組織結構上的問題。這一假說遭到了很多批評,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第一,母語寫作知識對二語寫作過程有促進作用,并非都是負遷移。比如文秋芳和郭純潔[8]發現母語思維在英語作文寫作過程中起著重要的中介作用。張立昌[9]的研究發現英語寫作訓練對學習者的漢語寫作和思維方式也會逆向產生影響。第二,寫作者不是修辭傳統和寫作規范的被動接受者。Matsuda[10]指出傳統對比修辭學實際上把寫作者看成是“寫作機器”,而他們二語作文的結構問題是“程序輸入”的欠缺造成的,即他們腦中沒有二語寫作規范方面的知識,寫作者的個人因素被完全忽略。研究證明,寫作者選擇某種段落組織方法與多種因素有關,包括母語文化、二語寫作知識和經驗、二語水平、話題知識、寫作任務等[11-12]。這些數據的收集不能只通過文本分析獲得,而需要對寫作者進行問卷調查和回憶訪談以獲得直接證據。
被試為某綜合性大學非英語專業二年級學生30名(男14人,女16人),涉及文(4人)、理(13人)、醫藥(13人)等專業。30名被試是從210人的較大范圍樣本中利用隨機數表的方法抽取出來的。所有被試根據入學英語分級考試均被分配到二級班(提高班),其英語水平屬中等偏上。
所有被試均在課堂上完成中英兩篇命題作文。英語作文題目為“The Importance of Doing Small Things”,中文題目為“掃一屋與掃天下”,屬于同一主題。完成時間均為30分鐘。教師不予任何指導,也不允許使用字典。學生分別在兩次課上完成中英作文的寫作,兩次作文之間間隔一周。其中約一半學生先寫中文,另外一半學生先寫英文,從而平衡不同寫作順序可能造成的影響。第二次作文寫作之后進行問卷的填寫。
問卷主體分為兩大部分,一部分了解受試學習中英文作文的經歷,如學習時間和練習形式;第二部分重點了解學生對中英作文修辭結構的看法。針對作文和問卷分析中的疑問對一部分被試進行了回憶式訪談,以進一步獲取信息或澄清疑問。
本研究采用定量和質性相結合的方法。在對學生作文的修辭結構進行分析時,主要采用文本分析的方法;對問卷和訪談數據的處理主要采用分類、歸納和提煉的質性分析方法。
我們借鑒前人研究[11-12]通過主題句位置(thesis statement)和宏觀修辭結構(macro-level rhetorical structure)兩個指標來分析被試中英作文的修辭模式。主題句位置包括開頭、中間和結尾三種。宏觀修辭結構指各段落之間的關系,常見的類型有explanation,specification,collection,comparison和induction。其中,
—Explanation指的是作者提出個人觀點并用一個理由來支撐觀點。
—Specification是在explanation的基礎之上,論述理由之前用一句話對該理由進行概括。
—Collection是指作者提出個人觀點,并列舉兩個或以上理由進行論證。
—Comparison是指作者從兩個相對或相反的角度論證自己的觀點。
—Induction是指作者的觀點不在文章開頭出現,而是出現在結尾。
根據主題句位置和宏觀修辭結構兩個主要指標對全部60篇中英文作文進行了文本分析,結果如表1所示。
可以看到,不管是中文作文還是英文作文,主題句大都出現在文章開頭部分(包括首段和第二段首),中文作文只有一篇主題句出現在末段,英文作文有兩篇分別出現在文章中間和結尾,中英文作文在主題句位置上非常相似。中英文作文的宏觀結構類型也呈現出相似性,都有explanation,collection,comparison,induction這幾種類型,specifi?cation這種結構只出現在英文作文中。30個被試中,18人的中英文作文使用的是相似或相同的結構。
對中英作文不同類型的宏觀結構使用頻率的統計顯示見表2。

表1 中英作文修辭結構類型及分組情況

表2 中英作文宏觀結構類型的使用頻率
表2表明,中文和英文作文都偏好collection和explanation兩種結構,即使用一個或一個以上的論據和例子來支持個人觀點。此外,Comparison在中文作文中比英文作文中出現更多。被認為是典型中文結構類型的induction,即論點僅在文章末尾出現,中英文作文各有一例。
以上研究結果與Kubota和Hirose[12]的研究結果基本一致,但并不支持Kaplan為代表的傳統對比修辭研究的結論。本研究中30篇英語作文絕大多數不屬于迂回型或螺旋型的結構,28篇文章都在開頭明確提出論點,26篇文章都在主體部分用一個或一個以上論據或例子對觀點進行了針對性的闡釋和證明,基本符合英文“直線型”的結構特征。中英作文結構不同的被試有12個,這說明學生在用外語寫作時,并不是把母語的作文結構照搬到外語作文中,選擇何種結構是多種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而不只是母語寫作知識的遷移。
通過對問卷和訪談數據的分析,發現學生不管選擇相似結構還是不同結構,主要基于三個方面的原因:第一,以往積累的中英文寫作知識和信念;第二,缺乏寫前構思以及知行脫節所造成的無意識性和偶然性;第三,寫作時間和二語水平的限制。
首先,學生積累的寫作知識和練習對他們作文結構的選擇有重要影響。數據顯示中英作文結構相似的被試中,約一半認為中英文章的組織結構是相似的:“我認為中英文作文在結構上大體是相似的,都是總分總結構?!倍町惤M的被試中超過一半的人認為中英文作文的結構是不同的:“結構不一致。中文是先提出論點,然后舉例證明,最后總結點題。英文是先描述一些現象,然后就這些現象提出自己的觀點看法,最后總結。”
其次,作文結構的選擇有偶然性和無意識性。一部分學生在寫作前沒有對文章結構進行思考和規劃:“打算寫不同的,結果寫著寫著就一樣了”。“當時寫的時候,沒有想那么多,就是直接中文的按照寫中文作文的方式寫,英文的按照平時英語考試時候的作文來寫的,當時沒有構思那么多?!?/p>
此外,當堂完成作文的壓力和時間的限制可能局限了學生對作文結構創新的嘗試。雖然不少受試在問卷和訪談中都提到,中文作文組織結構比英文更多樣、更靈活,不但有“總分總”,還有“并列式”“遞進式”等結構,但是在完成時間有限的情況下,多數還是選擇最熟悉、應試作文最常用的“總分總”結構。學生的英語表達水平對作文呈現出的組織結構也有影響,有些學生的中文作文提出了兩個以上的論據去證明觀點,也就是collection的結構類型,但是英文作文中只體現了其中的一個論據,通過后續訪談,作者了解到主要是學生認為有的內容用英語表達不出來。
研究者通過梳理問卷和訪談數據,了解到學生對英語寫作的一些認識誤區和實際困難,據此提出幾點寫作教學方面的建議:
第一,通過課內外閱讀,加強學生對英語文體的認識。很多學生談到英文文章結構時千篇一律地認為英語結構比較模式化,主要是“總分總”。這種片面化的看法主要是因為平時接觸的英語文章在數量和體裁上都有限,老師平時布置的作文任務和考試作文也大多只是議論文,久而久之形成了固化的錯誤認識。要使學生熟悉不同的體裁和結構特征,必須從輸入著手,尤其要加強課外閱讀,如各類書籍、報刊、學術論文等。在精讀課或讀寫課上,教師也應該重視對文章結構的剖析,以及不同體裁文章特點的比較分析,豐富學生對英語文體知識的了解。
第二,引入中英對比的視角,加深學生對中英修辭結構差異的認知。雖然傳統對比修辭學的很多觀點遭到了質疑和反對,但不可否認對比修辭學對于我們認識中英篇章結構的區別也有其不可抹殺的價值。比如中文在表達觀點的時候比較間接,喜歡通過故事典故間接表露心跡;還喜歡引經據典,用古人圣賢的話來增加文章的權威和分量,而作者自己的聲音則比較微弱。相反,英語文章,尤其是議論文,更注重提出鮮明的獨特的個人觀點,并通過嚴密的論證來說服讀者。Hinds[13]提出的英語“作者責任”和中文“讀者責任”的理論就很好地概括了這種區別。了解這些知識對學生的中英文寫作實踐會有很大的幫助。
第三,在寫作教學中強調寫前構思。本研究中超過一半的被試在動筆前沒有對文章的組織結構進行規劃,這是導致作文結構問題的重要原因。通過學生對寫作困難的描述可以看出,在中文寫作中,他們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提煉觀點、搜集適當例子、產出優美的語言上面;而在英語寫作中,主要精力被用來應對詞匯和句型表達上。也就是說中英文寫作中,組織結構都不是學生關注的重點。對此,教師應強調寫前對結構和內容構思的重要性,并在寫作訓練中加以貫徹。
第四,教師在設計寫作任務時應創造真實的交際需要,避免應試練習,幫助學生樹立讀者意識。問卷顯示,幾乎所有被試在老師布置的作文和考試作文之外從不進行英文寫作實踐。應試寫作限制了學生的思想和感情,也限制了他們對不同文體和結構的嘗試,學生心中沒有讀者,失去了語言作為“交流和溝通媒介”的初衷,退化成了練習詞匯和句型的手段,扼殺了學生寫作的興趣。要扭轉這一局面,教師應該為學生創造真實的交際需求,設定明確的讀者對象,鼓勵學生表達真情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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