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啞巴和一支煙

袁霄

晚上出去巡邏，回宿舍沒多久，蔡所那邊就已經鼾聲如雷。

這是我第一次聽蔡所打呼嚕，不適應。我在床上輾轉反側。看看手機，已經快12點了。蔡所以前還問過我他打呼嚕聲音大不大，我說不知道。我雖然住在他隔壁，但等他忙完回宿舍時我早已進入夢鄉。

突然，蔡所的手機響了，他的呼嚕立馬止住，“喂，什么情況……”掛斷電話，蔡所敲了敲我的宿舍門，“小袁，一起出個警。”“哎！”我趕緊應一聲，門外已經響起匆忙下樓的腳步聲。

“你好，我是岔河派出所，是你報警的吧？你在交通西路法院門口嗎？我們馬上過來！”“啊？我不在法院門口了，我剛才看見一個光膀子的老人在街上逛，可能迷路了。他往東走了，我就回家了。”都說幫人幫到底，這幫別人求助的顯然有些不負責任。我問他：“那你怎么知道人家迷路了？”“嗯，我估計的。”對方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就算老人沒有迷路，口齒不清的話也可能是喝醉了，我們尋思著還是決定從法院門口掉頭往東搜索。我們朝東開了一公里，便看見一個赤著上身露著大肚子的老人在人行道上走著，絡腮胡子，一手拎著盒飯，一手拎著一大瓶汽水，應該就是他。我們在他前面停下車，他有些不知所措。蔡所看了看，說：“這不是啞巴嗎！我曉得他！”說完他朝著老人夸張地擺手搖頭，又朝西指了指，兩手又做了個行走的動作。老頭嘴里咿咿呀呀地說不出話來。蔡所又比畫了一遍，最后拍拍胸口，拉著他上了車。

老人坐在后排，咿咿呀呀地跟我比畫著，還把盒飯和汽水推給我。“小袁，你別管他，他是我河口老家的人，怎么跑這里來了？”蔡所說著說著就笑了。這老人好像也聽懂了，咿咿呀呀地叫著。我心想：可憐的他說不出話，迷了路也問不到路，大半夜一個人像沒頭蒼蠅似的心急火燎地干走，甚至完全走的是反方向。還好遇到的是警察老鄉，要不然真不知如何是好呢。

我們先朝西行駛，然后又折向北行駛，半個小時后，老人看到了熟悉的路，興奮地叫起來，我們笑著一直把他送到家門口。

告別了老人，又接了一個警，我們把車開到轄區最東邊的三聯村。報警的是一個女人，她說自己的老公生悶氣，把他自己反鎖在房間里不出來。她說還看了家里的存折，存的十幾萬全沒了。我們在門外表明身份，敲門又敲窗，房間里一聲不響。擔心房間里會出事，我們和報警人一起把門撬開。

進到屋里，我們看見一個男人坐在涼席上抽煙，垂頭喪氣。我們走過去問他，他頭也不抬，說的話都像在對牛彈琴。他深吸一口氣，將煙都吸進了肺里，香煙迅速燒了半截，冒著紅色的火星。“兄弟，老婆和你拌嘴了？我們也大老遠來了，說句話嘛！”蔡所問了一句。那人不應。“你怎么跟個死人一樣！看你個死樣子！”他老婆氣得上去推了他一把，他也沒搭理，繼續抽煙。我勸著讓他老婆出去，把門帶上。我們得和他好好談談。有些報警就是這樣，雖然沒出事，我們還是要做一番心理工作才能放心離開。

我又問了幾句，他全當沒聽見。“兄弟啊，只顧自己抽煙，也不請我們抽支嗎？”蔡所說完這話，那人反應過來，拿起煙盒給我和蔡所各發了一支，打著了打火機用手罩著。蔡所就湊了上去。

煙點著了，事情竟一下子有了起色。可我不會抽煙，愣了兩秒，硬著頭皮湊上去接火。我試著吸了一口，屋里的三根兒煙都冒了火，話匣子也打開了。原來這個男的是“妻管嚴”，老婆不讓買車，內向的老公就一聲不響地把錢取出來“宣誓主權”，兩個人為這事吵了半宿。在這期間我又吸了一口，濃烈的煙味嗆得嗓子直想咳嗽，怕露餡兒我趕緊憋住，兩眼通紅。蔡所瞥見我的樣子，忍住沒笑。

協調好這兩口子的關系，回到所里已經是凌晨2點了，迷迷糊糊之間還是能聽到蔡所的呼嚕聲。我咂咂嘴，舌頭上還留著那又麻又澀的煙草味，想想今晚送了一個確實不能說話的人，又因一支煙叫醒了個一個裝聾做啞的人，功德圓滿，應該馬上就能睡了吧。

（作者系江蘇省如東縣公安局掘港派出所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