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范學術不端行為并非朝夕之事,受利益驅動,總有人鋌而走險,因此,一方面要在科研工作者當中加強道德自律教育,另一方面也需要更嚴厲的處罰,提高他們的風險預期。
發達國家同樣存在學術造假和學術腐敗現象,它們監管學術腐敗的經驗教訓似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美國 處置學術不端決不手軟
美國曾發生過多起學術不端行為。不過,與一些國家的研究機構處置此事遮遮掩掩相比,美國相關機構在學術不端行為的事前監管以及事后處罰上,基本做到了決不護短、決不手軟,盡管尚無法完全遏制類似行為,但也在一定程度上維護了學術界的公平、正義。
在美國,科研成果報告能否在知名科學刊物上發表,是評判該成果是否得到認可的重要標志。因此,專業期刊實際上是美國防止學術不端行為造成惡劣影響的重要關口。
在美國專業期刊發表的文章一般都要經過幾道關卡才能與公眾見面。以權威的《科學》雜志為例,《科學》雜志有一個專門的審稿編委會,由來自全世界的100多名頂尖科學家組成,他們負責審定提交到《科學》雜志各類論文的重要性和可信度。這些論文只有約1/4能通過編委會的審查,然后由外部專家進行匿名評議。
此外,對高風險論文,《科學》雜志的審查工作異常謹慎嚴格。所謂高風險論文是指那些可能與人們的直覺相悖的科學發現,以及有可能引起媒體或政界強烈關注的、具有轟動效應的研究成果。高風險論文提交后,除常規審查外,還應額外再接受一層審核,如要求論文作者提供更全面的論文原始數據等。
不過,再嚴密的審查工作也不可能完全封堵住所有造假者,一些造假成果最終仍會被刊登,只是事后才被發現數據或結果有假。此時,美國相關機構處理造假者決不姑息手軟。2002年的舍恩事件最具有代表性,被認為是當代科學史上規模最大的學術造假丑聞之一。
亨德里克·舍恩1970年生于德國,1998年正式加盟貝爾實驗室后,先后與其他20多位研究人員合作,在短短兩年多時間里一口氣在幾家全球著名學術期刊上發表十幾篇論文,而且涉及的都是超導、分子電路和分子晶體等前沿領域,其中一些研究還被認為是突破性的。舍恩的成果產出率和重要程度,都遠遠超出大多數同齡科學家,被認為遲早會得諾貝爾獎。
但其他科學家隨后進行的研究,卻無法重復舍恩的實驗結果。尤其令科學界懷疑的是,舍恩的很多論文雖然描述了一系列不同設備的實驗,但部分數據看上去卻一模一樣,而這種數據本應是隨機的。在接到有關投訴后,貝爾實驗室2002年5月邀請5名外界科學家組成獨立調查小組,對此事展開調查。調查小組最終認定,在1998至2001年期間,舍恩至少在16篇論文中捏造或篡改了實驗數據。鑒于此,貝爾實驗室將其開除。
美國政府部門中負責處理學術不端行為的機構是公眾與衛生服務部下屬的研究誠信辦公室,該機構專門調查和處置那些由美國政府資助的研究項目中的不誠信行為,并隨時公布違規者的姓名、單位、違規情節和處置決定。
按規定,一經認定從事了學術不端行為,造假者在一定年限內將不得參與任何由美國政府資助的研究項目,也不能在美國公眾與衛生服務部設立的任何咨詢委員會、評審委員會任職。此外,造假者的身份信息將在研究誠信辦公室網站上公示,以供查詢,直到刑滿釋放,造假者的大名才會在網站上消失。
研究誠信辦公室的經驗表明,調查、處理學術腐敗,不能只靠科學界和科學家本身的自律,必須要有完善的法律手段做后盾。為此,研究誠信辦公室采取的方針是揭露、調查等工作主要由了解內情的科學家承擔,但是對于在調查過程中可能出現的法律問題,包括如何獲取物證、傳喚人證等,該辦公室則準備了一整套非常細致的對策。
進入2009年,研究誠信辦公室已經發現了4起學術不端行為。這也說明,防范學術不端行為并非朝夕之事,受利益驅動,總有人鋌而走險,因此,一方面要在科研工作者當中加強道德自律教育,另一方面也需要更嚴厲的處罰,提高他們的風險預期。
法國 營造嚴謹學術氛圍防腐敗
隨著各國媒體時常披露學術造假事件,法國政府、民眾和科學界開始越來越重視這一問題。
1998年,一位名叫貝爾納·比安的比利時生物學家引起了法國科學界的爭議。他于1992年起擔任法國國家健康與醫學研究所雷恩實驗室的負責人,開始對“肥胖基因”進行研究,并取得了突出成果。不過在1997年,他團隊中的兩名研究人員突然找到有關教育主管,報告比安強迫他們偽造實驗數據。
此后,又有一些跟隨比安工作的科研人員要求著名科學期刊美國《國家科學院學報》將他們的名字從相關論文的摘要中刪除,原因是他們得出的一些與比安理論相悖的數據沒有被寫入文章。一時間,有關比安學術造假的新聞不脛而走,但比安對這些指責全部予以否認,并離開法國前往美國。
雖然這件事至今沒有得出明確結論,不過它為歐洲科學界敲響了警鐘。不少人開始思索,究竟采取什么樣的措施才能鏟除科學界的“毒瘤”——學術造假,使科學凈土不再受到“污染”。
有鑒于此,法國各研究單位除提倡加強行業道德教育以外,主要通過制定行為準則和科研成果評價機制等措施,來創造一種嚴謹的學術氛圍和相對寬松的整體評價體制,防范學術腐敗。
比如,法國國家科研中心就成立了科學倫理委員會,委員會制定了一系列科研道德準則和條例,內容涉及防范科研舞弊和非法占有科研成果等,并且規定了研究人員在科研評估等方面應承擔的責任和義務。該委員會的主要任務是教育研究人員尊重科學倫理,正確處理個人研究自由與社會義務的關系,委員會尤其重視對科研人員的整體評價,避免研究人員因過度追求眼前利益鋌而走險。
法國另一個重要科學研究機構——國家健康與醫學研究所也在1999年成立了科學廉潔委員會,該委員會接受書面申訴,在保密的前提下備案并開展相關調查。一旦確認屬于可受理案件,委員會就會邀請國內外專家,展開深入調查。此外,這個委員會還制定了科研工作守則,并對其所有科研人員進行宣傳教育,以防范學術腐敗等不良行為。
記者曾接觸過一些法國科研人員,他們大都認為,目前研究方面的工作壓力確實在不斷增大,但法國科研單位嚴謹的學術氛圍和相對寬松的評價體制,使他們并不愿意在研究中造假,因為一旦被發現,將身敗名裂,得不償失。
學術腐敗的形式五花八門,其主要原因是名利競爭日趨激烈,以及社會上追求眼前利益的浮躁情緒所致。有法國專家指出,防范學術造假需要鏟除產生這種現象的土壤,營造正直嚴謹的社會氛圍,這是任何行業規范所無法代替的。
瑞典 籌建統一權力機構督查
瑞典政府在該國學術界的推動下,著手健全相關機制,加大懲處學術造假的力度。
瑞典高等教育局公布的統計數據顯示,瑞典全國高校查處的學術造假案件在2001年為100余起,3年后則翻了一番,達200多起,2006年時達到480多起。據瑞典媒體報道,在已查處的學術造假案件中,與抄襲剽竊有關的案件呈急劇上升之勢,這主要是因為先進的電子設備和互聯網的普及給抄襲剽竊他人學術成果提供了越來越多的便利。
面對學術造假現象的增多,瑞典學術界的懲處機制此前未能進行相應調整,滯后于形勢發展。
瑞典研究委員會于2002年設立了一個專家小組,負責處理學術造假問題。但這個小組僅根據研究單位的要求,進行相關調查,但不作任何處罰決定,也不接受個人的調查要求或投訴。在其成立后的6年多時間里,這個專家小組僅處理過8起學術造假案件,可見其作用之有限。因此,瑞典研究委員會決定撤銷這個專家小組。
以瑞典高校懲處學術造假為例,這方面的懲處權力完全掌握在各高校手中,各校懲處的尺度有松有緊。瑞典高等教育局的統計數據顯示,通常學生人數較少的高校掌握的學術造假定性標準要嚴一些,而某所歷史悠久的瑞典高校對其查獲的大部分學術造假者只給予警告,懲處力度明顯輕于其他高校。
瑞典學術界意識到造假問題的嚴重性,開始呼吁政府部門采取措施,加大懲處力度。在這樣的背景下,瑞典研究委員會和瑞典全國高校聯合會于2007年6月聯合向政府遞交了一份報告,要求政府在全國建立一個行之有效的統一機制,以扭轉瑞典學術造假案件增多和公眾對科研及高校信任度下降的趨勢。
報告還向瑞典政府提出了一些具體建議,其中包括設立一個全國性的權力機構,負責處理個人和機構舉報的涉及各領域的學術造假問題,并對相關案件展開獨立調查;制定全國高校都必須遵守的懲處學術造假統一標準;各高校都必須依法設立具有學術權威性的“學術造假處置辦公室”,負責處理相關案件,并將處置結果向學校最高領導機構報告。
瑞典政府已對學術界的上述呼吁作出回應。瑞典教育和科學大臣拉爾斯·萊永堡于2008年10月在向瑞典議會提交的議案中指出,政府已決定成立一個常設機構,專門處置學術造假問題。此后,教育和科學部還指示瑞典研究委員會在這個常設機構正式成立之前代行其職權,以加大懲處學術造假案件的力度。
日本 升遷標準不客觀病根難除
2009年1月29日,日本東京地方法院作出裁決,駁回了原東京大學教授多比良和誠狀告東京大學不當撤銷其職務的訴訟請求。
2005年,多比良教授在美國科學刊物《自然》上發表關于控制遺傳基因的醫學論文后,被指出重要實驗數據存在錯誤。東京大學成立校內調查委員會,對數據的可再現性進行調查。最后得出結論,由于多比良沒有保留實驗記錄,論文數據無法重新得到驗證。此后,多比良教授被解雇。
日本學術綜合地位首屈一指的東京大學出現的這一學術丑聞,只是冰山一角。日本諸多名校和研究機構都被揭露出學術作假和學術腐敗的案例。
面對學術界強勁的不正之風,日本上至主管教育的文部科學省(簡稱文科省),下到各所大學,都建立起了一套防范機制。文科省主要從論文抄襲、篡改、盜用和研究經費不當使用兩方面抓起。2006年,文科省成立的研究活動不正行為特別委員會公布了《學術不正行為對策》,其中明確要求,各大學、研究機構和學術協會應制定實驗觀察數據、試劑的保存制度;還應設立接受學術腐敗內部告發的窗口,公開窗口的聯系方式;被告發的研究人員有義務自行證明數據的真實性。另外,建議各大學導入科研人員倫理道德啟發教育,培養研究人員自律意識。
那么,作為具體科研單位的各大高校又實行了哪些措施呢?吸取多比良論文事件的教訓,東京大學制定了《科學研究行動規則》,建立了對于被告發的不當研究人員進行預備調查、正式調查(包括臨時封鎖研究室和研究設備)、審理和裁定的制度。其他高校如早稻田大學、同志社大學等也分別實施了相關措施,保證學術監督的公平、透明。
除了文科省和各高校的重拳出擊外,獨立于日本政府的學術機構日本學術會議還從道德上對科研人員進行了約束。比如,在該組織制定的《科學者的行動規范》中,呼吁科研人員要正直、誠實、自律;對所從事的研究的意義、對社會的影響進行積極說明;積極參與本領域內研究人員的相互監察,避免研究經費的不當使用等。
這些多方采取的措施自然起到了一定的威懾作用。但是,日本學術作假和學術腐敗的案件仍時有發生,難以根除。究其原因,也許可以從日本研究機構的升遷標準中找到答案。“發表論文數量、刊物知名度、被其他研究人員引用數量是升遷的重要指標。現在對科研人員的評價并不客觀。競爭激烈導致的重成果、數量,輕過程、質量,將不利于日本科技的創新。”一位研究人員擔憂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