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兒童,輟學,萬眾創業難民,互聯網金融難民,他一人身上把這十幾年的雷全占了。
在鄭州空姐打車遇害三個月之后,慘劇再次發生。一名浙江樂清女孩因為搭乘滴滴順風車而失去了生命。
犯罪嫌疑人鐘某,原來是一名留守兒童。
“鐘某27歲,出身四川農村,從小由爺爺奶奶帶大,初中因學習不好輟學”。這釋放出一個信號:第一批留守兒童已經長大。
鐘某在老家四川成都金堂賣過奶茶,不成。多次創業,又不成,只能跑到東部沿海地區去做滴滴司機。在犯罪以前,他已經出清了自己的信用,在20多家互聯網金融平臺貸款。
留守兒童,輟學,萬眾創業難民,互聯網金融難民,他一人身上把這十幾年的雷全占了。這是一個什么人?這是一根割無可割的韭菜,他在社會這個賭場里輸掉了全部,然后一下子爆掉了,還要一個美麗的女孩為他陪葬。
中國城鄉、不同區域之間經濟發展的不平衡,迫使農村青壯年不得不為謀生而背井離鄉。城鄉分割的義務教育體制、二元戶籍制度、高企的房價,又導致農村兒童難以在父母工作的大城市接受教育,與父母共同生活。
2013年,全國婦聯根據中國2010年第六次人口普查數據推算,中國共有6102.55萬農村留守兒童。2016年的最新數據稱,不滿16周歲的農村留守兒童數量為902萬人。
如果歷年的留守兒童加起來,也就是說,現在的留守兒童加上長大的留守兒童,那一定會是一個龐大的數字。那些留守兒童,當年他們的父母作為青壯勞動力,來到發達地區打工,當他們長大,也會成為青壯年,同樣來到發達地區。
第一次聽說留守兒童犯罪是已經久遠的2008年,重慶一少年為了200塊把超市老板殺了。難道他的一生就值200塊嗎?
羅斯高是斯坦福大學的學者,常年關注中國農村的教育問題,他的研究中有幾組數據:以嬰兒18—30個月智力分數低于90的占比為例,上海城鎮是14%,河北農村是45%,云南是51%。
影響智商的是營養,健康及教育。再看兩組數據:中國農村兒童中,近視沒有眼鏡的占25%,寄生蟲33%,貧血27%。試想一下,如果你貧血、腦子不會轉,想學都集中不了精神。其次,95%的農民希望孩子上大學,但現實中只有8%的農村人上大學,1/3的人讀到初中就輟學了。
這組數據意味著,像鐘某這樣的人,文化上既不會理性地計算犯罪成本,也不會替家人的聲望考慮,生理上自控能力極差,精蟲上腦,沖動到底。
鐘某只是眾多留守兒童的縮影,其中近三成從小與爺爺奶奶為伴。爹媽缺失的真空地帶,被遲鈍的老人,皺巴巴的閑散人員,以及熒屏里燦爛的污穢填滿。謊言成群奔跑,暴力肆無忌憚,童話消失在爺爺的手推車里。
在犧牲農村發展城市的長期戰略下,他們看到周圍的生態日復一日的惡化,鄉村越來越凋敝,農民的門梁開始朽爛,灼熱的太陽,雜草叢生的耕地,寒鴉徘徊在煙囪之上,唱著時代悲哀的歌。我們逃離的北上廣,正是他們的目的地。
還有一個選擇,跟著父母流竄各地,但戶籍制度成為另一道枷鎖。首先是辦學資質嚴格,其次是各種打擊。多年來北京的清理運動中,大量農民工子弟學校被關閉。馬克·吐溫有句話,每關閉一所學校,就必須開設一所監獄。
試想一下,蘇州的農民工子弟,即便到了勤惜實驗小學借讀,依舊是被鐵柵欄隔離,你覺得他們眼里的世界和另一撥學生是一樣的嗎?一個是理想主義,躺在棉花糖做的云上,蓬松如蛋糕;另一個是現實主義,流浪的居所,葡萄干般發皺的記憶,生活就像蜷縮在城市電線桿上的麻雀。隔閡早就種下了,比起哆來咪發梭,他們只堅信血與汗,只偏愛從自己皮肉傷得來的真理。這些人在主流視線外悄悄成長,直到用利刃和鞭子致敬青春。
我們生活的當下,是層層累積的各種因子互相作用的結果。其一,土地革命讓大家族解體,鄉村的穩定劑消失,對鐘某的直接影響就是,失去了在禮教秩序蔭蔽下成長的機會。其二,城鄉二元體制,以及長期犧牲農村發展城市的方針,又讓小家庭解體,游民誕生。
經歷過兩次革命后,農村自主意識的最小維度都被清除干凈,成了根基蕩然無存的邊緣地帶。父輩去城市是為了淘金,他們去城市則像一只只年輕的飛蛾,撲向城市的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