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向東
如今流行做烘焙
當前的社區服務中,烘焙小組已經成為一種時髦。好像社工在社區不帶居民做烘焙,就做不了別的一樣。如同G市的“家庭綜合服務中心”曾經一度流行做絲網花,現在大家都來做烘焙了。
那么這個烘焙的活動,如何體現社會工作的專業元素、社區關系、社區參與和社區治理的意義,還是很值得思考的。理論上探索和經驗上的分享已經不少了,意大利人卡羅·佩屈尼在《慢食新世界》一書中,提倡慢食和慢生活,講得很透徹很深刻。當前我們在城市社區服務中搞的烘焙小組活動,與這個理念還差得比較遠,似乎更功利一些。
然而,即使是當前流行的烘焙,每一個機構在各個項目點、每一位社工和實習生在前線實務中,在每次具體活動中,應如何從社工專業視角和社區治理目標上來策劃、實施、總結、反思,既是非常必要的,但似乎又是要通過具體的實踐摸索與提升才能逐步做到的,書本知識和他人經驗終究不能代替自己的親歷和體驗。
烘焙中的社區意涵
如何在烘焙中體現社工元素和社區的意義?按最直接簡單的理解,烘焙就是為了“吃”,就是通過美食美味刺激人的“味蕾”,帶來色香味的享受和熱鬧、愉悅、輕松的現場氣氛,吸引人們的參與,并留下深刻而長久的良好印象。
民以食為天,不單是家庭和朋友請客吃飯,在各民族、各社區、各個傳統村落和家族,甚至正式組織、官方的內外交往,也都會把“吃”當作一件重要的事。因為大家聚在一起吃,是一種非常通用而有效的公共活動方式,而且很有儀式感。曾有報道說廣州某城中村改造完成后村民回遷,全村人一起吃飯,共有800席。
但在社區服務中,如果只是組織一些居民學做美食、享受美食,那就和商業化的家政培訓、企業的團建,以及親友聚餐沒有什么區別了。如果能夠將烘焙過程和美食享受給參與者在記憶中留下的美好印象(美味+現場氣氛)與諸種社會工作的專業元素、社區參與的目標因素等結合在一起,積累成“條件反射”般的正面取向,那么就可以說,我們已經從烘焙中“烤”出了社區的味道。
要詳細地討論這個問題,還是要從社區服務和社會工作的理念和理論開始。
從社區治理的理念和理想的后臺設計上來說,烘焙活動的意義就是要在社區服務中,通過吸引居民參與和人群聚集,開展社區宣傳,建立社區關系,形成交往密切的人群小組,實現從社區居民個人和家庭關系改善、建立良好的鄰里關系,并走向社區認同、公共參與和形成社區歸屬感的多重培育目標,諸如:
1.從個人和家庭層面來說,包括家庭和睦、親子陪伴、老少同樂、朋友互動、自助互助等;
2.從居民群體的層面來說,包括鄰里熟悉、性別平等相處、分工合作、公平交易、和諧協商、寬容友好等;
3.從團體和組織層面來說,包括目標認同、團隊適應、建立規則(形成、執行、監督、熟悉、獎懲、穩定、鞏固、認同、符號化等過程);
4.從社區的整體層面來說,包括社區積極分子和草根領袖發現培育和支持、公共參與、責任分攤、集體行動、資源發掘、激勵有效、社區認同和社區歸屬感培育、社區風俗習得和傳承、社區文化建設等;
5.從社區治理的具體項目層面來說,包括社區服務關系的建立、擴張、覆蓋、深化和鞏固,對有困難或有需求的成員的鼓勵扶助等。
總之,眾多層次和類型的社區目標,涵蓋面太廣,涉及的層次也可以從淺到深,不可能一蹴而就,指向的長遠效果便是:有利于達到社區成員的改變、團隊協調、友好合作、和諧相處、守望與共、公共參與等社區治理的目的,或者說我們至少要往這樣的方向努力。
所以說,如果我們把烘焙(廣而言之,包括所有的社區服務活動)放置在社區的意義上,在一個社區內的公共空間之中,以更有趣味、更有吸引力的方式,通過“吃”來聚集人氣;通過“吃”來建立和擴展社區關系;把人們從家庭中,從職場上,從學校里和作業堆中,從麻將桌上,從宅居或手機依賴之中吸引出來,聚在一起;形成趣味性的、輕松交往的、熟悉融洽的、自助互助的鄰里關系;往互動、參與、共處、共享、共樂的社區方向去引導、帶領、培育和促進,就可以在一個具體的簡單的趣味性活動中,體現社區治理的深刻意涵。
在社工實務中,常常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我要做xx事”是一個很多人腦子里會首先蹦出來的工作思路。但我們恰恰需要重視并加強的是:“我要達成xx的改變,所以我要做xx事”卻是很難養成的思維習慣。從前者到后者的思維轉變很艱難,需要長時間堅持,但很有必要,因為這才是“專業”的內核。
理念、策劃與執行——從后臺走向前臺
接下來的問題在于,上述目標及其背后關于社區動員、公共參與和社區治理的理念,如何在具體的服務之中具體體現出來。從社區服務項目的實施和執行上來說,一個社區活動,需要把宏觀結構和微觀行動結合在一起,把活動背后的深遠理念支撐、對結構背景的理解與具體的操作實施結合在一起,把社會工作的抽象化理論知識儲備和日常工作中的經驗積累結合在一起。
如果能做到這樣,一個社區的烘焙活動,就能如同其他興趣娛樂活動、學習培訓活動、休閑聯誼活動一樣,像各種類型的社區小組一樣,做出深遠的社區意義來,而不只完成一個單純的吃完就散,玩樂結束就各自回家的“指標化”任務。
這樣的思路,需要項目的設計者和一線執行者有準備,有經驗,有知識,有敏感性,有執行力,逐步體現出四個方面的效果:
1.操作化。能把這些理念和目標中的東西通過活動體現出來。
2.有意引導、推動和持續關注。能夠在執行之中把這些目標帶出來并持續下去。
3.反思歸納。能夠在事后總結出來,有一定的“意義”發現和提煉。
4.分享和傳播。還可以在事后把經驗和反思積累下來,寫下來,傳播出來,供同工、同行和社區居民以及外部社會,甚至還有政府部門認可、共享,并進一步做得更好。
當然,在一個社區項目的實際操作中,或者一次具體的服務活動中,這樣的理念和計劃目標,不一定能全部實現,不一定能很快實現。這是需要我們努力、盡力為之的方向。但有了這個大方向,能做到多少則不必強求。抱著培育、進步、發展的愿望,總會越來越好,日益積累——向著社區治理的大目標邁進。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具體的行動實踐又都是非常重要的。從后臺理念、理論到前臺目標和方案策劃、執行和總結,每一個機構、項目以及執行者,實際上都經歷著一個系統性、系列化的實踐過程。
當然,我們也能看到,有很多新手社工,甚至是非本專業畢業的社工,相當一段時間都做不到這個思維的轉變。曾經有一社工開絲網花小組,結果是小組過程中組員自發交流,慢慢開始向大家分享做的美食和烹飪技巧,再后來這些成員逐漸成為社區骨干,積極參與各類活動,參與一些倡導。這樣看來,其實一開始社工只是要做一個絲網花小組(把他/她們組織起來),實際活動過程中通過社工前輩的帶領和自己的體驗,慢慢就改變了思維。所以有的時候,是要先做了再說,比單純地“想”理論和理念更促進成長。這種社區人群自己的“成長”和社工在實踐中逐步成長,也是可以接受和肯定的吧。
目標管理(設計、執行、考核)中的SMART原則(S=Specific、M=Measurable、A=Attainable、R=Relevant、T=Time-bound)
在設計和實施社區服務活動時,從理念到結構,再到策劃和實施,是一個從抽象到具體、從核心內容到分支內容的逐步展開和細化的過程,可以參考教科書上的一些基本的原則、方法和技巧。
在具體操作中的基本原則包括:
1. 具體的 (Specific):要具體,避免模棱兩可,否則難以實現。
例子:“增強家庭和鄰里之間的互動與熟悉”——可以進一步具體化為:家庭成員分開就座進行活動,要讓相互記得其他家庭成員的名字。
2. 可測量的 (Measurable):可測量的,以量化表述,如:數量、人數、百分率。
例子:“分工合作、共同勞動”——可以進一步設定為:4個家庭錯開分為4組,推選組長,各組商量任務分工,至少要有兩次2人合作完成的一項工作。
3. 可達到的 (Attainable):可達到、能力所及的,太難會難以達成,削弱士氣;太容易無任何挑戰,容易輕視、拖延。
例子:“參與的成員學會3種食品的烘焙”——調整為:至少每組學會一種食品的烘焙,足夠全體成員每人一份的分量。
4. 相關的(Relevant):與理念、目的、長遠目標和預期效果相關,如果目標達成了但整體上問題沒被解決,那就不是好目標。
例子:“社工擬訂游戲規則讓大家熟悉并執行”——可以修訂為:引導、帶領參與的成員通過協商和分工形成互相適應的團隊氣氛,逐步形成某些大家愿意遵守的規則。
5. 有期限的(Time-bound):在一定期限之內完成。
例子:“有20個家庭(親子)成員參與烘焙活動”——可以進一步明確為:半年內有20個家庭(親子)成員參與烘焙活動(參見彼得·德魯克(Peter F. Drucker)1954年在《管理實踐》中提出的“目標管理”的概念)。
當然這里始終需要注意的是前后(后臺和前臺)的聯系,不能只想到抽象的條條而難以具體操作化,或者做了后面操作部分而忘記了前面的理念和大目標。套用陸游的一句詩:“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關鍵還是需要在一線服務中不斷地積累經驗,在實踐中逐步提升知識水平和工作能力。
(作者系中山大學社會學與人類學學院副教授。近年來一直從事勞動關系、移民與社區的研究,以及社區服務的實踐探索。在寫作過程中,趙亞靜、饒新龍、宮婷給予了支持,在此特致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