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盡清歡 一裳韶華

張夢霓

夜已深，月倚墻，暗香浮動，燈影昏黃。隱約間，我看見一個單薄的背影，手持銀針，上下翻弄，仿佛又回到了她青蔥歲月的模樣。

奶奶今年70多歲了，但一點也不顯老，她喜歡唱黃梅戲，穿自己親手繡的仙女服。每次我回家看到她時，她都坐在一架小小的縫紉機前，伸手從臺面上緩緩抽出一塊顏色清麗的布料，小心翼翼地壓在機器的針尖下面，然后慢悠悠地踩著踏板，縫紉機的針尖上下有規(guī)律地運動著，發(fā)出“嗒嗒嗒”的輕響。她透過老花鏡厚重的鏡片，注視著針尖，兩手慢慢將布料往前挪動。歲月靜好，淡淡月色勾勒出她嘴角若有若無的微笑，睫毛投下小小的剪影，看不出她臉上的滄桑，反倒像是照片上——她年輕時繡花的羞澀模樣。

“喲，乖孫女回來啦！快來吃飯！”她終于抬起頭來看到了我，摘下老花鏡，雙手在碎花圍裙上一擦，匆忙跑到廚房盛飯，還不忘留給我一個如花般的笑靨。我拿起筷子吃著，默默地看著奶奶，只見她不慌不忙地將菜碟端出來，放在我手邊。她總是生活在自己的節(jié)奏中，保持一顆不老的心，穿著一身漂亮的霓裳在一群年輕人中唱出婉轉(zhuǎn)悠揚的戲來。爺爺總是夸她手巧，還運不動就和我說：“當(dāng)時家里窮，你奶奶把家里的舊衣服拆了重新做，那樣式比外面買的好看多了！”繡花是門技術(shù)活，本該是人家眼明手巧的小姑娘做的，可是奶奶一繡便繡了幾十年，一開始我總不懂為何要辛苦自己呢？后來奶奶想了想，像個小姑娘似的害羞道：“老當(dāng)益壯，我還想多體驗體驗?zāi)贻p時小姑娘繡花的感覺哩！”對啊，在我眼里，她還年輕，她有一段繡盡清歡的青春。

我曾仔細看過奶奶繡過的霓裳——那天，她像個孩子一樣歡快地跑到我面前，高高舉起那件剛完工的霓裳，激動地問：“好看嗎？好看的吧！”我仔細端詳，衣服的襟帶處繡著兩排淡藍色的合歡，裙袂上繡著盛開的牡丹和含苞待放的梅花，袖口、腰帶、裙角都處理得十分細致，整套衣裳找不出一點點線頭或違和的地方。我想起了她手持銀針，密密繡花的模樣，我看到她專注的神情，樂觀與堅持仿佛撥開了厚重的迷霧降臨在她身上，后背是歷經(jīng)滄桑的崎嶇坎坷，面容卻是紫陌紅塵間溫婉年少的時光，幾炷香的時間，便繡盡清歡，一裳韶華。

世已桑田，心未滄海，任時光如水，任紅塵萬丈，奶奶依舊那樣堅持、樂觀、專注，不老的心賦予她不老的活力，為她迎來了桃花蘸水開的第二春！

細線在暖黃的燈光下時隱時現(xiàn)，一曲終了，清歡皆繡盡，更那堪韶華蔥蘢，躍然霓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