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零容忍

任大剛

那些取消了方向盤的車輛，你敢開到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嗎？你敢坐著它到不熟悉的荒野去嗎？

該來的，還在源源不斷地來。

“無人駕駛技術”從概念提出之時，其安全性就是人們議論的頭等話題。從該項技術上路測試和應用，Google、特斯拉等都發生過一些事故，有的還死了人。但這次美國致死行人事故，的確是第一次。

技術帶來的舒適與進步

通俗地講，所謂汽車“無人駕駛”，就是人只需鉆進車子，把駕駛的事務完全交給車載電腦，車子自會帶著你到目的地。而你可以在車里看手機、看書、看風景、喝咖啡、吃早點、發呆。

要實現這個駕駛夢想，涉及很多專門技術，從斷斷續續的科技報道看，總的印象是技術在日臻完善。在不久的將來，只要大家愿意，大街小巷，你一定會看到有的乘客坐在飛馳而過的汽車前排左側，低頭玩手機。

科技人員努力開發無人駕駛技術，表面上是為了駕駛體驗更舒適，但更嚴峻的是應對層出不窮的交通事故。

2017年年底，中國國家應急廣播（http：//www.cneb.gov.cn）稱，2016年中國共接報道路交通事故864.3萬起，同比增加65.9萬起，上升16.5%。其中，涉及人員傷亡的道路交通事故212846起，造成63093人死亡、226430人受傷。目前，我國道路交通事故年死亡人數仍高居世界第二位。

據中國交通新聞網報道，當前全球每年因道路交通事故造成的死亡人數多達125萬。聯合國制定的可持續發展目標，期望到2020年這一數據能夠降低至60萬左右。

以現有司機和行人素質以及路況車況等條件，不管是中國還是世界，基本不可能實現交通事故大幅下降。但如果進入無人駕駛時代，情況可能很不一樣。我堅定相信，如果將來無人駕駛完全取代人工駕駛，那么車禍的發生數量和人身傷亡，一定大幅下降。

這樣說是有根據的。根據普遍的總結，車禍發生的原因，主要無外乎這樣幾種：車速太快，閃避不及;隨意變道加塞;酒后駕駛;機非混行;超載;闖紅燈;車輛故障。一旦應用無人駕駛技術，如上這些原因導致的車禍，都可以盡量降低發生概率。

如車速太快的問題，如果是無人駕駛，車的速度，就將取決于周邊車輛的速度測算，而不是現在司機本人的主觀意愿，想多快就多快;又如變道，無人駕駛技術會自動測量前后車輛的距離和速度，預判變道可能，設置轉向燈閃爍和變道時間。飲酒上車對自動駕駛汽車來說，更是幾乎毫無影響。如此等等。

讓人頭疼的倫理窘境

無人駕駛最頭疼的窘境之一，大概是機非混行。因為哪怕是當前最靈敏的機器，也無法預見一個大活人的下一個0.001秒到底要干什么。

所以問題就來了。

其一，無人駕駛技術只能大幅降低車禍發生的可能性，但是無法杜絕車禍。

因為首先，我們不可能把所有道路全部封閉起來，做到徹底的機非分離，只要有人不受控制與車輛混雜而行，必定有車禍發生;再則，即便是徹底的機非分離，也還會存在前后車追尾擦剮，因為你不可能保證一切車輛都是車況良好，車況不好的車，猶如隨時改變行進方向的人。

其二，一旦發生車禍，不僅面臨法律認定的困難，還面臨著無解的倫理難題。

在人工駕駛條件下，一旦發生車禍，一般首要的法律責任人，肯定是司機;但在無人駕駛條件下的車禍，認定要難得多：是車里面乘客（司機）的責任，還是車輛（生產車輛的公司）的責任？如果乘客（司機）完全按照程序操作卻出了車禍，算誰的？如果是車主保養使用不當，完全是車主的責任嗎？

在人工駕駛條件下，曾經有個情景倫理的難題：前面即將發生的車禍，右邊是撞向1個人，左邊是撞向5個人;或者進一步還可以更為細致，1個人的那個，或者是老者、富翁、權貴等等，而5個人的那一群，或者是一群乞丐、兒童、普通人。這個時候，你怎么辦？

這是人工駕駛時代被回避的倫理難題。

而一旦進入無人駕駛時代，這個問題就無法回避了。程序設計者必須要考慮到這種場景的處置辦法：要么左，要么右，要么自毀。這種處置方法，可能絕大多數車，絕大多數人終生都用不上。但你告訴顧客這個問題沒有答案，誰敢購買？你必須要有一個處置答案。但不管是哪一種處置辦法，都必然會引起巨大爭議。

為了把車賣出去，汽車制造商必然暫且把“生命無價”“生命沒有高低貴賤”等等這些近代以來的核心價值放在一邊。但這樣一來，很可能，人會因為“向左、向右、自毀”的選擇而結成不同的價值共同體。于是很可能，在車主之間，必將出現價值觀的分野和斗爭，其烈度，很可能超過一些宗教戰爭。

或許司機依然是需要的

人能容忍人撞死人，不能容忍機器撞死人。因為人類有很多難題必須要人類去直接面對，上述法律和倫理難題就是一例。

既然回避不了，就需把機器暫時放在一邊。具體到無人駕駛，就必須要有人承擔責任，簡便的辦法，還是需要有一個類似于“司機”的角色，首先由他承擔全部的責任。

這名司機的設定，不僅可以化解上述法律和倫理沖突，而且也是現實需要。

比如任何道路狀況，都有臨時改變的可能。而無人駕駛的線路設計，在當前條件下，無論如何都有滯后的情形，這需要人工判斷。此外，有一個懂駕駛技術的人在車里，對不懂駕駛的乘客，可以起到鎮定情緒的作用。還有，當突發事件發生，譬如地震海嘯洪水火山爆發之時，人對現場的判斷能力肯定要遠高于機器。怎么選擇逃生路線？只能由人來做出決斷。

事實上，只要學習過駕駛技術的都知道，一個行人和當一名司機，看待面前的事物，視角是完全不一樣的。一名街邊的行人，看著一輛無人駕駛車輛過來，他怎么敢肯定那輛車不會失靈？

要言之，無人駕駛是一門值得大力推廣的技術，但駕照還得考。那些取消了方向盤的車輛，你敢開到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嗎？你敢坐著它到不熟悉的荒野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