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困境與女性之光

【摘 要】 《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是瑞典80后作家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處女作，小說的情節極為簡單，但作者寫得溫情且令人感動，人情味十足。文章從老年人精神困境的關注、女性之光的救贖意義、平和的敘述姿態3個方面解析了這部小說的出版價值。

【關 鍵 詞】《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精神困境；女性之光；敘述姿態

【作者單位】張曉輝，牡丹江師范學院應用英語學院。

【中圖分類號】G236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491/j.cnki.cn45-1216/g2.2018.09.030

《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是瑞典80后作家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處女作，在瑞典出版時引發閱讀熱，目前已被翻譯成20多種語言，暢銷44國，位列美國亞馬遜總榜Top5，豆瓣網友以9.1分的高分推薦。作者巴克曼憑借這部小說位列美國亞馬遜作家榜首位，當選瑞典年度作家。該書上市以來，連續霸占《紐約時報》暢銷榜70 周，全球銷量已突破730萬冊。小說主要講述一個孤獨的老人生命中最后3周的故事。歐維是一個為人處世極有原則的老人，他兢兢業業做事，誠誠懇懇做人，卻屢屢被生活欺騙。當他覺得自己對社會無用，決定放棄生命時，上天卻好像有意和他開玩笑——他一次次自殺未遂。小說的情節極為簡單，卻被作者寫得溫情且令人感動，充滿濃濃的人情味。這部小說的成功，離不開巴克曼在平和生活化敘事中獨具慧眼的觀照，他將目光聚焦于老年人的精神困境，并嘗試讓老年人突破困境；同時，他肯定了女性之光在精神救贖中的價值，將女性塑造成幫助主人公重新進入社會的重要角色；此外，基于文本取材的敘述姿態，使小說具有清晰鮮明的標識，體現了巴克曼獨特的文本追求。這三個層面的觀照，在拓寬小說閱讀深度的同時，也使小說具有更高的出版價值。

一、老年人精神困境的關注

《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將目光對準老年人孤獨與自我價值缺失的現實情況，展現了老年人的精神困境。但巴克曼并沒有止步于問題的展現，而是努力重新構建老年人的價值認知與心理空間，以幫助他們實現精神復蘇和價值重建。這是這部小說最重要的價值。

小說的主人公歐維是一個與現實格格不入的怪老頭，他在小說中的出場就讓人極為討厭——滿腹牢騷、張嘴就罵、抬腳就踹。而且隨著故事的展開，他性格中的一些古怪之處逐漸呈現，比如過分恪守原則、非黑即白、憤世嫉俗、固執而不諳變通等。巴克曼用大量的細節描寫刻畫了歐維性格中的怪異之處，以及他極力赴死的執著。然而在歐維怪異性格與行為的背后，卻隱藏著多重現實因素。巴克曼在文本敘事中逐漸揭露這些現實因素，使讀者對歐維的精神空間與心理狀態有了深入的了解。圍繞歐維的一生，有4重關系——年幼時因母親早逝而被切斷的親緣關系，在成年的重要轉折點因父親意外去世而被切斷的榜樣關系，成年后因妻子去世而被切斷的情感關系，以及老年因工作被辭退而被切斷的經濟關系。當這?4重關系被打破，歐維失去了作為人所需要的物質認同、形式認同、情感認同和精神認同，他的生活陷入僵局，人生中的被認同與被需要缺位了，死亡成為他唯一的選擇。在巴克曼的筆下，讀者可以看到，這些關系在歐維生命中的不同階段漸次離開，導致歐維的成長變得緩慢，缺乏自我認同感，也缺少性格的自我完善能力。這4重關系的瓦解，使歐維面臨巨大的精神困境和心理桎梏。讓歐維在面對這樣的困境時，重建精神空間，復蘇溫暖的內心世界，是這部小說的寫作目的。

?巴克曼選擇了兩條路徑來重建歐維的精神空間。第一條路徑，挖掘歐維固執、冥頑的性格遮蔽的善良內心。小說在描述歐維自殺過程的同時，穿插敘述了他的一生，展示了一個立體而豐滿的人物形象。歐維所有的固執都是命運在他身上烙下傷痕后所結的痂，是他對抗苦難人生所必須穿上的盔甲。現實打擊重重加碼，漸漸將歐維推向厭世的人生邊緣，即便如此，歐維善良的本性依然未泯滅，他教孕婦考駕照，在別人袖手旁觀的時候去火里救小孩，在鐵軌上搶救疾病發作的人，對小動物也不吝惜付出愛心。可以說，正是歐維的善良支撐他向死而生，正是他溫柔的內心使得他重新與周遭的人和事形成需要與被需要的關系。第二條路徑，人與人關系的重新確立。巴克曼為歐維構建了一個新的社區，以新的社會關系來點燃主人公對生的渴望和對生命的重新認識。在新的社會關系中，鄰居常常會因為各種事介入歐維的生活，甚至打亂他的自殺計劃，而歐維在被打擾的過程中逐漸和鄰居產生各種聯系。面對新搬來的鄰居、愛恨交織的朋友、妻子生前教過的學生和幫助過的孩子，還有因為受凍而來到他家的貓咪，他不得不以各種方式幫助他們：送病人到醫院、修暖氣片、教孕婦駕駛汽車、收留無處可去的人和貓，和市政的人斗爭并爭取權益等。巴克曼將歐維置于一個陌生的社區中，讓他面對各種阻力，在解決矛盾的同時慢慢融入社區，重新開始正常的生活。一段時間后，歐維終于意識到，生活的苦難給予人的不僅是意志的消磨和死亡的靠近，還有在苦難中發現靈動的生活之美和生命之光，這才是苦難給予人最珍貴的禮物。

?巴克曼將這兩條路徑交叉延展，將主人公的內在力量和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外在力量相結合，在文字的張弛之間，在兩種力量膠著與疏離的循環中，讓歐維樹立了新的生命觀，幫助這個怪老頭走出精神困境，重新接納自我，接納這個世界，是這部小說最令讀者動容的地方。

二、女性之光的救贖意義

在歐維從深陷困境到重新接納自我和現實世界的過程中，巴克曼刻畫了兩位女性人物——歐維的妻子索雅與鄰居帕爾瓦娜。這兩位女性不僅融入歐維的生活，更被賦予了特殊的使命——引導與救贖歐維，她們是歐維再度成長的巨大助力，也是幫助歐維重新進入社會的重要角色。這一維度的書寫頗具意味，不僅展現了歐維的情感世界和女性之光的重要意義，更展示了巴克曼獨特的女性觀。

索雅與帕爾瓦娜分別出現在歐維的回憶與現實生活中，一虛一實，分屬于過去的時間線與現實時間線。索雅從未直接出現在作者的第三人稱敘事視角中，她只在歐維的敘述中出現。成長于母愛缺失、父親意外離世環境下的歐維，其實是一個未曾真正長大又缺乏主動性的男性，性格內斂、行事謹慎。索雅的出現，使歐維感受愛情的同時，也彌補了歐維在成長過程中因女性缺席而造成的性格缺陷。相較于歐維，索雅無疑是一個更為貼近新時代的女性，她擅長烹飪，即使癱瘓了仍然葆有對生活的熱情，能教好最差的學生。索雅的出現，給歐維灰色的生活注入了明亮的色彩，并引導歐維一步步擁抱生活，發現生活的美好。所以，在索雅遭遇意外癱瘓且喪失生育能力后，歐維未失去對生活的信心，他將從索雅那里學會的愛融入對索雅的照顧中，將從索雅那里學會的在困境中依然樂觀學習的態度融入瑣碎的生活中。歐維由此獲得了再次成長的機會，可惜的是，索雅的去世讓他再次封閉了內心。直到帕爾瓦娜出現，這個女性的出現是歐維第二次成長的契機。在現實生活中，帕爾瓦娜幾乎就是索雅的翻版，是個擅長做菜、天性樂觀、個人能力很強的行動派新女性，而來自伊朗的出身，賦予了這個女性更多的意義。帕爾瓦娜與歐維起初是對抗關系，歐維對新“入侵者”的出現表現得很不耐煩，但在不斷的麻煩與被麻煩、需要與被需要中，在帕爾瓦娜積極主動改善雙方關系的過程中，他們之間的關系轉變成了象征性的父女關系。最終，缺乏家庭聯系、由于孤獨而決定去死的歐維，慢慢融入了鄰居的家庭，擁有了不曾擁有的孩子和孫女，重新搭建了進入社會的橋梁。

可以說，索雅救贖了歐維缺失的過去，帕爾瓦娜樹立了歐維的生存信念，在時間鏈條中，帕爾瓦娜其實是索雅的延伸，她們共同引導并持續影響歐維的人生選擇與精神走向。歐維對待人際關系、社會關系逐漸變得成熟，這些改變，更多是在女性的教育與改造下實現的，是索雅、帕爾瓦娜這些象征性的母親角色帶來的影響。可以說，女性關系是歐維成長的重要課題之一。巴克曼對于女性之光的肯定，深植于日常生活中，并未超越對個體的生活觀照而轉變成兩性格局的探討，這是一種溫和的態度，讓小說在肯定女性的同時，不陷入對兩性關系的爭論中，使女性對男性的救贖升華成包含親情、愛情、友情在內的人性救贖。

三、平和的敘述姿態

《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的敘事手法與藝術取向可能不那么顯眼，但值得稱道的是巴克曼基于文本取材的敘述姿態。他將許多看似平凡的敘事策略自然地融入生活與人物中，做到了故事、結構、文風、語言等的高度統一，從而使小說具有清晰的標識，體現了獨特的文本追求。巴克曼在《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中的敘述姿態包含3方面內容。

第一，笑中含淚的生活幽默。巴克曼這部小說描述了一個有點趣味又有點心酸的生活故事，帶著一種天然的笑中帶淚的幽默。這集中體現在怪老頭歐維6次自殺未遂的行動上：第一次，歐維上吊自殺，卻因為繩子承受不了他的體重而斷裂；第二次，歐維開汽車尾氣自殺，卻因為鄰居從梯子上掉下來求他幫忙送進醫院而中斷；第三次，歐維臥軌自殺，卻因為一名男子突發疾病倒在鐵軌上，火車緊急制動停了下來而未成功；第四次，歐維想吃類似安眠藥的藥片自殺，卻因為用拖車把討厭的人的車堵在巷道里而擱淺；第五次，歐維想開槍自殺，卻因為驅趕鄰居和她的狗、救下他養的貓而耽誤；第六次，歐維繼續想開槍自殺，卻因為鄰居家的男孩和父親鬧矛盾投宿他家而不得不放棄。這六次決心自殺和意外失敗造成的反差效果，讓人啼笑皆非。從表面看，這是無厘頭的鬧劇，然而，在歐維自殺行動以及固執古板、乖戾的性格背后，他背負著被公司辭退、妻子去世、幼年失怙、老年無子的現實打擊，以及由此造成的長久的精神創傷，這樣的生活遭際讓人不由生出無限心酸之感。沉重的現實打擊與頗具黑色幽默的多次自殺行為，這樣對比與交融的書寫，營造了小說笑中帶淚的幽默風格。這種笑中帶淚的書寫方式展現了巴克曼對小人物的同情，帶有一種頗具人性溫度的幽默，巴克曼將幽默植根于日常生活中，以生活中的笑與淚來打動讀者的心。

第二，雙線交叉結構。小說情節起伏不大，全篇幾乎沒有重大事件發生，故事性描寫讓位于日常性書寫，如果按時間順序平鋪直敘，容易讓小說流于平淡。巴克曼以雙線交叉的敘事方式打破了日常化敘事可能帶來的平庸，使得小說更具可讀性和節奏感。雙線敘事使小說擁有了兩重時空，而交叉敘事，使得兩重時空之間的壁壘被打破，營造了一種懸念。小說采用順序與插敘相結合的方式，圍繞歐維多次自殺的行為，對他過去的遭遇、家庭生活、夫妻關系、社會關系、童年記憶等娓娓道來，現實與回憶相互穿插，人物在回憶敘述中漸漸變得豐滿，讀者可以從雙線交叉敘事中慢慢厘清回憶中的歐維是如何一步步變成現實中的歐維的。這樣一種敘事結構，一方面，挖掘了歐維這個怪老頭怪異行為與心理困境背后的現實根源，讓人物性格通過生活審視確立起來；另一方面，營造了一種陌生化的閱讀效果，讓讀者閱讀時如同在做拼圖，通過人物不時穿插的回憶，拼貼人物全像。總的來說，小說通過回憶的溫情與現實的心酸的融合，逐漸打破閱讀藩籬，讓小說人物在這種融合中消解虛實反差帶來的突兀感。

第三，簡約而不簡單的文風，平和有趣的語言架構。巴克曼有獨特的文風標識，即返璞歸真、刪繁就簡，他避免使用含混的語句，剔除語言的雜質，以純凈的筆墨勾勒人物的舉止樣貌、精神空間和心理狀態。首先，文風簡約而不簡單。巴克曼以簡潔的文字控制小說節奏，回憶中的溫暖與現實的孤寂，展現了歐維人生的兩種不同色調。可以說，巴克曼的文字是有溫度和色彩的，為讀者帶來了獨特的閱讀效果。其次，平和有趣的語言架構。這部小說的故事結構相對簡單，幾乎沒有值得一提的重大沖突，甚至連一個完整的故事線也沒有，這種生活化的書寫，非常考驗作者的語言架構功力。巴克曼的小說語言在平和中尋求妙趣橫生，往往通過比喻、類比等手法化出點睛之筆，或令人莞爾一笑，或令人拍案叫絕，在情節的起承轉合處形成亮點，自然、別致而不失趣味。可以說，巴克曼讓文本取材、文風和語言得到了高度的統一。

綜上所述，《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的出版具有多方面的意義。首先是主題價值，巴克曼將目光聚焦于老年人的精神困境，并試圖探尋其走出困境的內在力量和外在力量。其次是女性救贖的價值，巴克曼肯定了女性在引導、救贖男性方面的重要價值，尤為可貴的是，他并未陷入對兩性關系的探討爭論中，而是讓女性對男性的救贖轉化成為包含親情、愛情和友情的人性救贖，展現了超越性別的溫情。再次是藝術價值，巴克曼以看似平和的敘事策略，實現了故事、結構、文風和語言的高度統一，使小說具有鮮明的辨識度。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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