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溫柔之歌》是法國女作家蕾拉·斯利瑪尼的小說,獲得2016年度龔古爾文學獎。小說透過一起保姆殺童案,將觸角伸向廣闊的社會空間,折射出當代法國存在的諸多社會問題,使得小說擁有了極大的社會學意義。文章從三個角度——邊緣人物的復雜人性呈現、文本的社會學意義以及小說敘事風格的轉向,探究該小說的人文價值、社會價值與藝術價值。
【關 鍵 詞】《溫柔之歌》;人性;社會價值;敘事價值
【作者單位】連成亮,贛南師范大學國際教育學院。
【中圖分類號】G236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491/j.cnki.cn45-1216/g2.2018.09.028
《溫柔之歌》是摩洛哥裔法國女作家蕾拉·斯利瑪尼的小說,獲得2016年度法國久負盛名的龔古爾文學獎。龔古爾文學獎已有100多年的歷史,蕾拉·斯利瑪尼成為第12位獲此殊榮的女作家。《溫柔之歌》是蕾拉的第二部小說,獲獎前已是享譽法國的暢銷書,出版后短短3個月即銷售了76000冊,獲獎后更是銷量驟增。其中文版于2017年8月由浙江文藝出版社出版,因小說具有強烈的社會話題性,一出版就受到眾多讀者的關注。
小說的創作靈感來源于發生在美國紐約的一起駭人聽聞的保姆殺童案,蕾拉以干凈利落、精確有力的筆調和冷靜得令人戰栗的敘述把這個故事從紐約搬到巴黎。小說打破了偵探小說的常規寫法,開篇便揭開了故事的結局——“孩子死了。”蕾拉以倒敘手法將這出悲劇娓娓道來,為我們展現了曾經被視為理想得近乎完美的保姆——路易絲,是如何在社會階級的矛盾和生活的冷漠艱辛中一步步走向毀滅的。透過這起保姆殺童案,蕾拉將觸角伸向廣闊的社會空間,折射出當代法國存在的諸多社會問題。可以說,作者在一個小篇幅內支撐起一個巨大的文學空間,使得小說擁有了極大的社會學意義。本文從三個角度——邊緣人物的復雜人性呈現、文本的社會學意義以及小說敘事風格的轉向,探究該小說的人文價值、社會價值與藝術價值。
一、邊緣人物的復雜人性呈現
《溫柔之歌》中最典型也最具探討性的莫過于保姆路易絲,她身上存在兩極化的雙重人性因子:既有著溫柔敦厚的性格、恪盡職守的職業道德,又在后來殘忍地殺害了由她照顧的兩個孩子。在完美人格與毀滅人格之間,蕾拉以旁觀者的姿態將路易絲的人性裂變慢慢地剝開,呈現其心理空間的豐富性和復雜性,試圖探求在兩極人生之間人性嬗變與精神沉淪的原因。
小說在開篇將殺人案的結局拋出后,便開始對路易絲的“凝視”。作者從多個角度將路易絲作為殺人犯的“不可能性”展現在讀者面前。蕾拉不止一次描寫路易絲纖細的胳膊、瘦弱的腰肢,描寫她“面龐如同海水般平靜”的神情,還不厭其煩地描寫她對雇主家的貢獻——照看孩子細心認真,善于清潔打掃、烹飪縫補等家政服務,將原本雜亂的公寓變成“完美的小資家庭”,得到了米利亞姆一家人的充分信賴,成為這個家庭能正常運轉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甚至她還被視作“家庭幸福的源泉”。
樣貌、道德、職守都幾乎完美的保姆,為什么卻在最后變成了殺人犯?作者冷靜的敘述透露出路易絲人性裂變的誘因。其一,生存壓力。路易絲生活困頓,住在貧民區,身負債務,拖欠房租,以從事低等工作來維持艱辛的生活。小說以第三視角客觀地呈現路易絲家中的狀況——逼仄的活動空間、破舊的鞋子、低廉的指甲油……凡此種種,都指向路易絲生存的壓抑和經濟的緊迫。其二,愛和安全感的缺失。路易絲不僅承受著巨大的生存壓力,背負著整個家庭的責任,而且無法得到愛與安全感。丈夫總是表現得事不關己,缺乏對家庭和妻子的責任感,這樣的婚姻狀況令路易絲無法在生存壓力下獲得情感的補償與平衡。其三,心理的失衡。在自我的現實困境和與雇主的生活差距被日復一日不斷強化下,尤其在隨米利亞姆一家出行希臘之后,路易絲的心理開始失衡,她強烈地感受到自己與雇主之間巨大的鴻溝。路易絲被貧困的現實與絢爛的夢境之間的落差困擾,甚至產生了成為雇主家庭成員的錯覺。于是,她不停地試探,情緒也開始變得不穩定,使雇主心生疑慮并與她保持距離,這導致路易絲內心的陰暗面不斷擴大。作者將這種幽微的情緒變化抽絲剝繭,巧妙地將路易絲自卑、嫉妒、仇恨、渴望愛、渴望關注等難以捉摸的脆弱情感生動立體地呈現來,讓讀者在風平浪靜的表面之下洞悉暗流的波濤洶涌,察覺人性裂變的過程。
以上諸多因素共同作用于保姆路易絲,造就了其復雜的心理空間和心理流變,悲劇往往潛藏于這些不斷疊加的因子合力之中。因此,我們在文本中很難看到造成人性變質的轉折性事件,蕾拉將這些悲劇因子都放在日常化的書寫中,在生活化的故事里將人性裂變的誘因不動聲色地展露出來。如路易絲在照顧孩子時喜歡講故事,但在她的講述中,主人公從來都是可憐人,也從未獲得過童話故事中的幸福結局。這些故事從何而來,為何如此殘忍,蕾拉沒有告訴讀者,讀者只能從文本的敘說中去尋找答案。
在現實世界中保姆虐童事件頻發的映射下,探究保姆路易絲復雜的人性裂變原因顯得尤為重要,這也是小說出版后獲得眾多讀者關注的一個原因。
二、文本的社會學意義
《溫柔之歌》是在新聞的基礎上改編而成的一部社會題材小說,折射出諸多值得注意和探討的社會問題。保姆路易絲的人性裂變和米利亞姆的家庭悲劇,都映射出廣闊的社會空間,可以說,小說是由個體照見社會,由社會洞見個體,個體與社會之間形成緊密的聯系,小說也因此擁有了豐富的社會學意義。
首先是對階層問題的關注。《溫柔之歌》中,保姆路易絲代表的是邊緣底層,而雇主米利亞姆一家則代表中產階級,二者之間彼此需要又關系微妙,雖分屬階級鏈條的兩端,但卻共享一種脆弱性。小說中,米利亞姆盡可能地不去傷害路易絲的自尊,不讓她感受到痛苦或者自卑。米利亞姆買東西送給路易絲,或把自己不穿的衣服送給路易絲時,會顧慮這樣做是否會“侮辱”她;在家庭宴會上也會邀請路易絲入座,向客人介紹她,就像介紹自己一位熟悉的朋友,等等。但事實上,這些努力終是徒勞。希臘之行中,路易絲發現了階層的存在,她認為自己的生活存在改變的可能性,并將改變的希望寄予雇主能夠有求于她,讓她可以更加深入地介入這個家庭之中,從而過上另一種生活。小說中,蕾拉以一種非常高明的手法將階層問題如影隨形地呈現出來。在路易絲與米利亞姆的雇傭關系中,二者并沒有構成必然的矛盾,路易絲并非心機深重的人,她只是一個掙扎于生活邊緣的可憐人,而米利亞姆也并非富裕苛刻的女主人,她溫柔善良,總會設身處地地考慮他人的感受。所以,讀者無法為殘忍的兇案找到可靠的邏輯線索與人物恩怨圖。當個體與個體之間的矛盾隱退后,階層的問題凸顯出來。
其次是對兩性關系,尤其是女性價值的探討。小說關于兩性關系的探討主要集中在兩位女主人公身上。路易絲的婚姻可謂一場悲劇,丈夫對她不關心,更沒有愛,對家庭也缺乏最起碼的責任感,去世后還給她留下一大筆債務。可以說,路易絲并未在兩性關系中獲得物質與情感上的滿足,反而承擔了因男性的無能與責任感缺失而遺留下的巨大壓力。米利亞姆較路易絲而言,生活相對優越,但自從結婚生子后,她也面臨多方面的壓力,尤其在家庭與事業的選擇上,米利亞姆備感兩難。但在這些壓力面前,她的丈夫保羅表現得極為自私,無法給予妻子充分的理解與支持。無論是身處社會底層的路易絲,還是身處中產階級的米利亞姆,蕾拉都給予她們深度的人文關懷,將女性置于兩性關系中探討,更凸顯了女性價值實現的艱難,以及兩性關系的不和諧與不平衡。
最后是對現代都市人情感狀態的關注。在法國現代社會中,階級差異被漸漸抹平,社會分裂為規模更小的單位,甚至分裂為個體之后,人與人之間的溝通變得異常困難。這種無法溝通的孤獨感彌漫于小說的敘述中。從來沒有人真正走進路易絲的內心,她的雇主、她看顧過的孩子、她的房東、她的丈夫和女兒,都沒有。所以,路易絲為什么殺人,她經歷了怎樣的心理歷程,沒有人真正了解。路易絲的孤獨感與無處不在的階層問題相交纏,價值觀不同、階層不同,人與人的溝通便無法獲得良性的互動與深層的交流。不僅路易絲,米利亞姆也充滿了孤獨感,沒有人理解米利亞姆在家庭與事業之間的兩難,包括她最親近的丈夫。當她提出要重新找工作時,丈夫害怕要負擔繁重的家務,并不愿意去理解她的內心需求。這里,蕾拉實質上是將現代都市人的情感缺失,作為通向兇案真相的鑰匙。
可以說,蕾拉在很短的篇幅內撐起了一個很大的文學空間,并且,這個文學空間是對當下社會的直接回應,由此引發了讀者對階層問題、兩性問題、都市人情感問題的深度關注。
三、小說敘事風格的轉向
相比在此前作品,《溫柔之歌》呈現了蕾拉敘事風格的多重轉向——日常化敘事的回歸,敘事結構的獨具匠心,以及小格局折射出的大視野。
首先,小說在日常化的書寫中挖掘生活秩序下的復雜黑洞。小說敘述的高明之處在于,多角度、多層次地談論許多法國當代社會存在的問題,沒有戲劇化去著意呈現故事的懸疑性和情節的起伏性。小說最大的開合處只發生于小說開篇,即告訴讀者故事的結局,之后便以慢條斯理的敘述方式,用近乎冷靜的客觀筆觸,展開對日常生活細節的鋪敘。整部小說的語言十分克制,從未對人物進行道德判斷,始終保持中立的立場,采用局外人的敘述方式冷靜超脫地寫作,以生活自身的拙樸、以豐盈的生命血色來探索人的生存狀態與社會底色,將故事的審判權交給讀者。小說敘述表面上波瀾不驚,書寫路易絲與米利亞姆一家之間極為普通的生活瑣事與日常細節,但在這種平靜之下,卻不時顯露出波濤洶涌的暗流,各種矛盾、各種問題都在日常書寫中被慢慢地滲透出來。這種表達方式使得小說獲得了巨大張力,尤其是客觀敘事形成的開放式文本格局,使得每個人都可以站在不同角度去探討和分析兇案。
其次,小說的敘事結構獨具匠心,將結構設置與階層分化緊密聯系,即敘事結構呈現階層差異,暗含作者對法國社會問題的思考。全文通過兩條故事線展開,一條是雇主,即孩子的母親米利亞姆,另一條是保姆路易絲。雇主這條故事線,展現了以米利亞姆為代表的中產階級所面臨的家庭問題、事業問題、人際問題,較全面地剖析了這一階層的現實困境與焦慮、壓抑的情緒。保姆這一條故事線,則展現了路易絲在自己家和雇主家這兩個不同空間場域中的生存狀態與心理變化,讓讀者立體地看到其在兩極人格走向中的現實因子。這兩條故事線雖然存在邏輯上的聯系,也存在事務上的交纏,但在敘述上各自獨立、互不干擾,不僅呈現了法國現代社會中的階級分層,也將婦女邊緣化及弱勢群體的生存狀態展露無遺。蕾拉對故事結構做如此處理,有深層的技術考慮。小說雖然采用第三人稱進行敘述,但卻使用了限制視角,意在將真相探求留給讀者。任何一部小說中,作者的存在感都是無法被完全抹去的,總會不同程度地表達其思考和傾向,蕾拉正是以故事建構的方式來反思法國階層分化所帶來的諸多社會問題。
《溫柔之歌》從對邊緣人物的心理關注,到對社會問題的諸多觸及,再到敘事風格的多面轉向,以其獨特的人文價值、社會價值和藝術價值獲得了眾多擁躉。小說飽含作者對社會的深度思考,正是這種對社會現實有分寸而不失溫度的觸碰,使得小說以及小說作者在當代世界文壇中擁有了清晰的面孔。
|參考文獻|
[1][法]蕾拉·斯利馬尼. 溫柔之歌[M] . 袁筱一,譯. 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2017.
[2] [蘇聯]盧那察爾斯基. 論歐洲文學[M]. 蔣路,郭家申,譯. 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