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長上臺（4）

□孫衛衛

小記者很膽小

上小學三年級時，我開始成為《少年月刊》雜志光榮的小記者。說這話有自豪的意思，但沒有驕傲的意思，絕對沒有！可是，很長的時間，也許除了《少年月刊》負責小記者工作的人知道他們有一個小記者叫孫衛衛以外，沒有人知道我是小記者，沒有人想到我還能成為小記者！老師不知道，同學不知道。趙小帥說，你是小記者，我還是美國總統呢！

趙小帥的口頭禪：你是××，我還是美國總統呢！

趙小帥是我的鐵哥們兒，我在前面已經講了一些他的故事。他的故事我在后面還會陸續講到，我在這里就不多講了。我還有好幾個鐵哥們兒，他們也會陸續登場，我在這里也不多講了。

我喜歡穿有四個口袋的上衣，小記者證總是放在左手邊的口袋，右邊的口袋放筆記本和圓珠筆。我用水彩筆在筆記本的封面上寫著“小記者采訪本”六個字。上學的路上，回家的路上，前面沒有人，后面沒有人，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我就把小記者證拿出來，大聲說：你好，我是《少年月刊》小記者，可以接受我的采訪嗎？

你是看不見我如此精彩的表演的，如果偷偷看見了，你會感嘆我的神氣勁兒要勝過電視劇里那些警察的，只不過他們總是說：舉起手來，不許動，我是警察。我說：握握手，我是小記者，請接受我的采訪。可是有人的時候，老遠看到有人走過來的時候，我就不說話了，我趕緊把大紅色的小記者證放回左手邊的口袋，低著頭走路。

是的，低著頭走路。

我是一個不喜歡說話的人。我是一個喜歡低著頭走路的人。準確地說，我是一個特別特別膽小的人。我膽小得只能自己拿著小記者證在沒有人的地方自己給自己表演：握握手，我是小記者，請接受我的采訪。如此等等。

我采訪趙小帥，我說：“總統先生，你會相信我是小記者嗎？”

趙小帥首先很驚奇地看著我，其次非常不好意思地撫摩著我的小記者證。他說：“還真是小記者，真好真好，小記者證可以借我幾天嗎？”

我說：“你沒看到后面寫著‘此證禁止轉讓’嗎？”

趙小帥說：“我又不是真拿著它去采訪，我就是放在自己口袋里過過癮。”

我勉強答應了他。

我采訪趙小帥的問題是：你最高興的是什么？你最痛苦的是什么？假如你是一位小學校長，你著手改革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我在邊上問，王二毛把書包當作攝像機扛在肩上，假裝在拍攝，動作幅度很大，還時不時提醒趙小帥要抬頭挺胸。別看趙小帥平時膽子很大，但是，面對王二毛的這臺“攝像機”，他說話也沒有平時那么流利，經常卡殼。他生氣地說：“王二毛，快把你的那個破‘攝像機’拿走！”

我為什么要主動拿出小記者證采訪，暴露我的特殊身份呢？《少年月刊》的小記者要求里說，如果不能完成今年的采訪任務，下個年度就不能成為小記者了。我的小記者當得默默無聞，很多人都不知道，就這么給吊銷小記者證，我不甘心，我不情愿。

為采訪蕭老師我準備了幾乎一個晚上，我在房間里演練我們兩個人可能的對話，一會兒是我自己，一會兒是蕭老師。

蕭老師說：“孫衛衛原來還是小記者呢，你怎么不跟大家說呢？你剛才提問題膽小了，以后多采訪同學，多采訪老師，練習說話。不要羞羞答答，羞羞答答不好，記者哪能不敢說話呢？希望你將來成為真正的記者。真正的記者采訪，別人回答問題、別人說話你不能老說對，不能老點頭，你要找他不對的地方，從回答有漏洞的地方出擊，甚至反擊。你要提大家關心的問題，你一定得記著你是代表大家提問題，代表大家與他對話的。”

蕭老師說：“我差點就成為記者了，不是小記者，是真正的記者，就差那么一點點，可是，可是……”

蕭老師說到“可是”不想再說下去了，我們也不好意思問“可是”后面還有什么，所以蕭老師沒有當成記者，我們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班上哪個同學取得新成績了，或者拾金不昧了，蕭老師說讓孫衛衛采訪采訪，寫個報道。下課后那個同學會主動找我，當然我也會主動找那個同學。我問他答，跟真的采訪一樣。我先把他的話記在草稿紙上，再謄寫在我的“小記者采訪本”上。王二毛說話像打機關槍，我說慢點慢點，你要把我給寫死呀，你的先進事跡那么多，慢點說行嗎？我要一字不落地記下來。我挑有新聞性的給《少年月刊》寄去，方格稿紙上工工整整地寫著：本刊訊（小記者孫衛衛報道）……

我還把這些反映同學身邊事情的新聞稿發表在我們班的黑板報上，王二毛抄寫，趙小帥配圖。表揚王二毛的稿子他說什么也不愿意抄，說自己表揚自己不好。我只好自己抄，一筆一畫。

我們的黑板報叫《小伙伴報》，凡是在上面發表文章的同學自然是《小伙伴報》的小記者，趙小帥也是，只是沒有小記者證。所以，趙小帥一直羨慕我的那個小記者證，經常借去給他的那些好朋友展示。

我用它采訪的第一個校外人士是郵政所的投遞員張叔叔。

張叔叔倒是挺配合我的采訪，有問必答。他說他的工作非常辛苦，每天騎自行車要走許多路，如果一直這樣騎下去，等于繞地球多少圈。采訪完后我請他給《少年月刊》題詞。

這篇叫什么鴻雁快快飛的報道后來沒有發表。因為我選的對象不對，張叔叔在我們那里突出，但是在市里、省里就不那么突出了，也許在我們那里都不算是最突出的。我采訪他是為了讓他以后重視投遞我的報刊，不要再隨隨便便丟失了我的東西。我是以權謀私嗎？好在這個稿子沒有發出來，要不給我的小記者生涯涂上一個多么大的污點哪！

好在沒有發出來，好險哪！